深冬的雪落了一夜,整座城市裹在一片素白里。许知珩的私人琴房藏在老洋房的顶楼,落地窗外是积着雪的梧桐树,窗内暖光融融,与窗外的寒意隔绝出两个世界。
温浔是被许知珩叫来的。前几日她在采访里提过一嘴,说年少时最喜欢听一首无名钢琴曲,可惜这么多年,再也没听过完整版。没想到隔天,就收到了他的消息,说琴房里生了壁炉,邀她来听琴。
她到的时候,许知珩正站在壁炉前添柴。火光跳跃,映得他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与清冷。他穿着米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骨节分明的手里捏着一根木柴,动作不疾不徐。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来了?外面冷,先烤烤火。”
温浔脱了外套,搭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她走到壁炉边,伸手拢了拢暖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角落里的三角钢琴上。琴身擦得锃亮,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等我十分钟。”许知珩说完,转身去了隔壁的休息室。
温浔点点头,目光在琴房里流连。墙上挂着几幅乐谱,都是她没见过的曲子,还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摆着他这些年获得的奖杯和奖牌,金光闪闪,却被他随意地放在这里,像是不值一提的物件。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琴凳上,那里放着一本黑色的乐谱本,封面有些磨损,和她珍藏的那本,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乐谱本的时候,许知珩回来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熨帖地扣着,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清隽又矜贵的气质。他看见温浔站在钢琴前,目光落在乐谱本上,脚步顿了顿,却没说什么。
“坐吧。”许知珩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浔找了个离钢琴最近的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出汗。她看着许知珩的手指,那是一双弹遍了世间名曲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此刻正悬在琴键上方,蓄势待发。
空气安静了下来,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着。
许知珩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温浔的呼吸就顿住了。
是那首无名曲。
是她高中时躲在琴房窗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曲子。是她藏在心底,念念不忘了许多年的曲子。
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比记忆里的更加婉转,更加动人。起初的调子很轻柔,像是初春的细雨,落在青石板上,带着淡淡的惆怅;渐渐地,旋律变得激昂起来,像是盛夏的狂风,卷着漫天的蝉鸣,藏着少年人不敢言说的心事;最后,调子又归于平静,像是深秋的落叶,缓缓飘落,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遗憾。
温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任由旋律将自己包裹。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盛夏,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琴房的玻璃窗上,她躲在树后,手里攥着一袋桂花糕,听着琴房里传来的琴声,心里甜滋滋的。那时候的天很蓝,云很白,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想起毕业那天,她鼓足勇气去找他,却看见他和一个陌生的女生站在一起,女生手里拿着一本乐谱,笑得眉眼弯弯。她躲在树后,直到他们离开,才敢走出来,手里的告白信被攥得变了形。
她想起重逢那天,他看着她的眼睛,客气地说“好久不见”,那时候她就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琴声渐渐走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整个琴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还在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浔睁开眼睛,眼眶已经泛红。她看着许知珩的背影,他坐在琴凳上,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很久,许知珩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听吗?”
温浔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暖光落在许知珩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温浔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掩饰过去。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给火添了一根柴,火光跳跃着,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这首曲子,是我高中时写的。”许知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时候总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只好写进曲子里。”
温浔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写给……谁的?”
许知珩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跳跃的火光,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只是后来,再也没机会弹给她听了。”
温浔的眼眶更红了。她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她。
这么多年,她以为这首曲子只是他随手写的,却没想到,里面藏着这么多的心事。她想起高中时,他总是在琴房里弹这首曲子,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诉说。那时候的她,怎么就没听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