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的眼睛立刻亮了亮。以他这几个月在互联网泥沙俱下中摸爬滚打锻炼出的识人经验来看,这头像,这签名,这IP,十有八九是个朴实的中年妇女,或者顶多是个内向的山区学生。这种人,骂人估计都不会太难听,顶多不理他。更重要的是,“想回老家”——思乡情结啊!他那些滞销的纸钱,是不是能对上这份情绪?
贫困山区视频里那些人淳朴的脸在他脑海里闪过。有戏!说不定真能开张,哪怕就卖出去一沓,也能给律师媳妇儿基金添砖加瓦。
他急迫地发送好友申请,没写什么多余的话。没想到,几乎是秒速通过。
齐衡精神一振,他搓了搓手指,直接上他自认为最能打动“老实人”的直球:
【纸钱小齐】:看到您说想老家了,巧了,我家专做老家的纸钱——我爸也是在外打工,每年清明都让我给他寄,说咱的纸钱带老家的土味儿,烧了爹妈都能认出来。
接着,他翻出手机——那还是他爸淘汰下来的老款诺基亚,像素极低。对着角落里一堆积压的黄草纸冥币,拍了一张。光线昏暗,照片布满噪点。他把这张像素感人的图片也发了过去。
【纸钱小齐】:我这儿的纸钱是用草纸印的,跟您老家卖的应该一个样。您要需要,□□发我地址,我给您寄过去,邮费我贴一半。
他强调“邮费我贴一半”。08年,快递对普通家庭还是笔不小的开销,这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已经是所能表达的最大优惠。
屏幕那头,【鬼火鹿】本人刚刚面无表情地删除并拉黑了一个莫名其妙给她发送不雅图片的账号。她的□□好友列表因此瞬间变得空荡。
就在这列表清空、屏幕刷新的下一秒,齐衡那只穿着红色长袖和白色背带裤的蓝色小兔子头像跳了出来,几乎卡着拉黑前一刻的缝隙,挤进她空荡荡的对话列表。
她看着屏幕,微微偏头。
涉H?涉B?诈骗链接?都没有。只是推销。
这感觉很微妙。
就像隔着屏幕,看见对面有个人,一脸自以为是的诚恳,努力地捧出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可疑的饭食,而他恭恭敬敬地,把一双筷子,直直地插在那碗饭的正中央。
拒绝?拉黑?像对待之前那些骚扰信息一样?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那只蹦出来的蓝色小兔。
而屏幕这头,齐衡等了几秒,没看到回复,也没看到熟悉的红色感叹号。他有点拿不准。
“难道又失败了?”他准备再发一条,做最后努力。
屏幕上很快回复。
【鬼火鹿】:你家这纸钱,存货多吗?听起来像是家大业大。
家大业大?齐衡脸上有点臊。
【纸钱小齐】:还行,郊区有个小库房。主要是用心,得对得起客户惦念老家那份心。
他觉得自己回复得挺得体,既没露怯,又强调了自己的服务精神,完美。
然而对方下一句,戳破他那点伪装:
【鬼火鹿】:你说话这口气不像老板,倒像打工的。用家里电脑上网?
齐衡手指僵在键盘上。这……这都能看出来?
他犹豫一下,还是选择部分实话——至少听起来像实话:
【纸钱小齐】:……嗯。帮我爸妈看看线上渠道。
刚发出去,他就有点后悔,是不是太老实了?会不会被看不起?
紧接着的问题更让他心头一跳:
【鬼火鹿】:初二?
【纸钱小齐】:……你怎么知道?
他下意识反问,问完更觉得不对劲。自己这不是等于承认了吗?
【鬼火鹿】:猜的。我初二。
齐衡盯着这行字,有点懵……不像是恶意,但也绝不算友好。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拉回到“卖纸钱”这个正题上,突然,电脑屏幕黑了一下,鼠标指针也卡住不动了。大概也就两三秒,又迅速恢复正常。
“破电脑,又抽风。”齐衡没太在意。他根本不知道,就在那黑屏瞬间,某个服务器里,关于他这个□□号的一些非核心的关联信息,已经被快速扫过一遍。
【鬼火鹿】:住二环内还搞这个?玄禁不是管挺严么,你们这么明目张胆,不怕再被投诉?
齐衡一看,噼里啪啦打字:
【纸钱小齐】:所以我才在网上找外地客户啊!以前店开在胡同口,就被……唉,反正现在只做熟客和线上了,偷偷的。
屏幕那头,【鬼火鹿】看着这行字,扯了下嘴角。这人……不太聪明。几句话,底细都快被掏空了。
一个住在玄禁二环内老旧胡同、家境窘迫、不得不帮家里处理滞销品、成绩大概也不怎么样的初二男生形象,在她脑海里逐渐清晰。
她对这人本身,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但也仅此而已。对于他推销的产品,她确实没有任何需求。
只是不知为何,她感觉似乎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正常】的交流了。没有谄媚,没有打探,没有骚扰,甚至没有同龄人那种幼稚的炫耀或故作深沉。就只是很直白地想卖东西。
有些久违。
她没打算买,也没兴趣继续深聊。但直接关掉或拉黑,似乎又少了点什么。于是——
【鬼火鹿】:知道了。我清明需要的时候再找你买吧。
几乎是同时,齐衡的消息也跳了出来,显然是早就打好:
【纸钱小齐】:好的!您随时找我!我都在!
鬼火鹿没再回复。
“也算……有点进展吧?”齐衡自我安慰着,揉了揉屁股。
快到清明的时候,记得再去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