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自己房里那件“镇店之宝”——一匹纸扎的小马。不是市面上那种粗糙货色,是他爸早年手艺还没完全丢的时候,凭记忆里年画上的样子,用上好竹篾和彩纸精心扎的,不过巴掌大,却鬃毛分明,姿态灵动,马鞍上还描着细密花纹。齐衡一直没舍得卖,总觉得能等个识货的大客户。
现在,他觉得时机到了。
“进军上流圈子,总得付点代价,也得让人记住咱是干啥的,这叫……专业印象!”
他用更软些的纸把那匹小马仔细包好,和那盒中华一起塞进书包。
按照李建军给的地址,齐衡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段路,才找到那个小区。气派的大门,穿着制服的保安,里面是齐衡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漂亮楼房。
敲开发小家的门,钱香扑面而来。齐衡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有点不敢下脚。客厅宽敞明亮,角落摆着小瀑布。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有多大?比我全家住的地方大好几倍吧?”
李建军热情地把他迎进来,屋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同学,男女都有,穿着得体,正在说笑。齐衡一眼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黄乐薇,她正微笑着听旁边女生说话,侧脸在灯光下好看得有点不真实。齐衡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强作镇定地和几个面熟的同学打了招呼,把用最后一点零钱买的零食放到堆满精致包装礼物的茶几角落,显得寒酸。
趁大家注意力都在聊天上,齐衡借口上厕所,溜出客厅。他记得李建军家的格局,小时候在大杂院串门串惯了。他蹑手蹑脚地摸到应该是主卧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叔叔打电话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出当年骂街的底子。
齐衡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李叔叔刚挂电话,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疏离的笑:“小衡啊,来了?在外面玩啊。”
“李叔叔好。”齐衡挤出笑容,从书包夹层掏出那盒用报纸包着的中华,塞到李叔叔手里:“叔叔,一点心意,您留着抽。”
李叔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拆开报纸一角,看到烟盒,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破费了破费了!”他顺手把烟放到床头柜上,拍了拍齐衡的肩膀,“快去跟建军他们玩吧!”
齐衡松了口气,退出主卧。
他溜达到李建军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扭动门把手,开了。房间里书桌、床、书架,整洁有序。书架上摆满了奖杯和证书,晃得齐衡眼晕。他快速扫视一圈,瞄准书桌一角。
他再次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用软纸包裹的小包,轻轻拆开,那匹彩纸小马露了出来,色彩斑斓,精巧得甚至有点突兀。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那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客厅,聚会还在继续。
同学们都很有礼貌,没人对他恶语相向,甚至在他偶尔插话,也会得到客气的回应。
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们的谈话自然流淌,却迅速滑向齐衡完全陌生的水域。
“我爸妈说可能初三读完就送我去加拿大读高中,得先把雅思刷到7……”
“考雅思真不是人考的,我上次口语考官是个印度老头,口音差点给我送走……”
“你想爬藤?那你SAT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活动背景……”
“英国G5也不是不行,就是A-level选课得好好规划……”
“哎,你看她那个包,是Coach入门款吧?跟Gucci那个经典印花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LV的老花看多了也腻……”
出国?加拿大?那得多远?得坐很久很久的飞机吧?
烤鸭死了?鸭子被烤熟了当然会死啊……这有什么好讨论的?还分印度烤鸭馆?
爬藤?藤蔓?学校里好像没有需要爬藤的植物啊……
机五?G5?是新的游戏机型号吗?
阔吃,古驰,爱老魏……这些是人名?还是地名?好怪。
他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但局促逐渐累积。他感觉自己和这群谈吐高级的同学之间隔着膜。他能看见他们,听见声音,却摸不到。
算了。他暗自叹口气,放弃理解那些天言。他把目光悄悄转向人群的中心,或者说,是他自己此刻视觉的中心——黄乐薇。
嗯,好看。真的好看。
齐衡心里默默评价。
【美】这种东西,大概是不分天上地下。就好比他能在旧胡同里欣赏一场绚烂日落。
此刻,欣赏校花的美貌,成了他在这陌生环境里确定无疑的共通感受。
只是,看着看着,他注意到黄乐薇的目光,似乎更多地落在一个人身上——他的发小李建军。
李建军正站在几个同学中间,手里比划着,谈论着AP课程和夏校申请,脸上带着齐衡有些陌生的神采。他说话流利,引用的名词一个接一个,偶尔还能插几句洋文,引得周围人频频点头,黄乐薇看他的眼神里,也带着……欣赏?
齐衡看着侃侃而谈的李建军,心里晦涩。“不就刚搬走几年吗?怎么都学会这些我听不懂的名词了……”那个曾经和他为了一包五毛钱的零食能高兴半天的建军,好像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陌生人。
“你不要这么侃侃而谈,行不行?显得我像个……”
“好吧,也没人注意到我。”
终于,李建军的妈妈招呼大家吃饭了。
餐厅里的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齐衡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