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虾红艳艳的;大闸蟹黄澄澄的;鲍鱼黑亮亮的;还有其他许多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菜肴。更让他震惊的是,桌子一角,竟然还摆着好几个肯老爷全家桶!
这……这是什么搭配?豪华海鲜宴配洋快餐?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再次感到错愕。
那些同学走到餐桌前,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点点菜,比如一筷子青菜,一小块鱼肉,或者拿了一个鸡翅,然后便端着盘子或拿着食物,又回到客厅或阳台,三三两两地继续聊天去了。没有人真坐下大快朵颐。
很快,偌大的餐桌前,竟然只剩下齐衡一个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盘子,有点不知所措。
他看着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龙虾、螃蟹、鲍鱼,再看看客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同学们。
对他们而言,这顿奢华的大餐或许只是点缀,社交远比饱腹重要。但对齐衡来说,这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珍馐。
“不管了!”
去他的听不懂!去他的局外人!眼前这些好吃的,可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再犹豫,拿起盘子。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整只大龙虾,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掰开,露出雪白虾肉,蘸了点旁边的麻酱,塞进嘴里——鲜!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虾!接着是螃蟹,虽然拆得笨手笨脚,蟹黄沾了满手,但他几乎想把手指全嗦一遍。
他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汉堡上。
肯老爷。他听过,在电视广告里看过,对他家来说,那是洋玩意儿,贵,而且不顶饱,不如一碗炸酱面实在。李建军以前在大杂院时,有一次他爸带回来一个汉堡,建军还特意偷偷分了他一半。那是齐衡第一次尝到汉堡的味道,他记了很久。
现在,整整一堆汉堡就放在眼前,每人一个都绰绰有余。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客厅方向,没人注意这边。于是他伸出手,拿了一个还温热的汉堡,拆开包装。
他咬下第一口——比他记忆中建军分给他的那一半更丰满。
他一个人站在餐桌前,对着满桌珍馐,吃得不亦乐乎。
聚会散场时,天已黑透。同学们三三两两告别,李建军站在门口,和每个人握手或拍拍肩膀,说着“下次再聚”、“常联系”之类的话。轮到齐衡时,李建军揽了他一下:“老齐,今天玩得还行吧?以后多出来聚啊!”
齐衡脸上堆笑,用力点头:“挺好挺好!建军生日快乐啊!下次,下次一定!”
就好似他真是玩得最尽兴的那个。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少,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圆脸,旧校服,书包抱在怀里。车窗外,流光溢彩。
李建军。那个曾经和他为了一颗玻璃弹珠能争得面红耳赤的李建军,现在站在那里,谈吐自如,眼神明亮,被众人环绕,被校花注视。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几年时光。
是鲁迅的《故乡》。
老师讲得口干舌燥,他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里面有个叫闰土的,小时候和鲁迅玩得好,后来再见面,却恭敬地叫“老爷”……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
那是少年闰土,鲜活气儿足。
然后呢?中年闰土,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
“我操……”
鲁迅笔下,那个从灵动少年变成麻木恭敬中年农民的,是闰土。
而今晚,那个穿着旧校服的局外人……
是他自己。
他不是鲁迅。鲁迅再怎么“苦”,也是那个能写出文章、能审视闰土、能感到悲哀的“老爷”。他妈的……他齐衡,才是那个闰土!那个被时光改写了模样的闰土!
他抱了抱怀里的书包。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回不去和李建军掐架的童年,也挤不进李建军如今所在的世界。
他就是闰土。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他的沙地。
到站。他跳下车。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黑寂,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字迹:
“衡,我跟你妈去库房清点,天黑路远,今晚在那住了。电饭锅里有剩饭,自己热了吃。锁好门。”
齐衡捏着纸条,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他摸索着打开灯。
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还有那张记录着李建军生日聚会地址的纸条。聚会……他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号码和□□号——李建军下午主动加他的,说是“以后常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