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欲裂。
这是裴禁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那种疼痛不同于饥饿或疲惫带来的不适,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就像有人拿钝器在他脑袋里反复敲击。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下心跳都会引发一阵刺痛。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
等视线渐渐清晰,他才发现那是轻纱帷幔。薄如蝉翼的白纱从雕花的床架上垂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纱幔外隐约可见精致的雕花屏风,架子上摆着几个青花瓷瓶,插着不知名的鲜花。
这不是萧洞玄的茅屋。
裴禁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让头疼更加剧烈,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口中有股怪异的味道,像是宿醉后的苦涩,又像是吃了什么腐败的东西。他伸手想要揉揉太阳穴,胳膊却碰到了什么。
冰冷。
异常的冰冷。
那种冷不是玉石或瓷器的凉,而是一种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冷。裴禁僵住了,慢慢转过头去。
一张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的五官精致秀丽,即便是死了,依然能看出生前是个绝色美人。可此刻,那张美丽的脸上满是怨恨与绝望的神情,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她的脖颈上有深深的勒痕,淤青发黑,显然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
裴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女子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雪白的身体上布满了青紫色的伤痕。手腕、脚踝处有明显的绳索勒痕,大腿内侧全是血,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床上全是血,混着其他令人作呕的粘稠液体。
看样子死了很久了。
“啊——!!”
裴禁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去。他完全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光着脚就往外冲。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和一具尸体睡了一夜!
他冲到门口,用力推开门。
门外是一个宽敞的院落,五彩氍毹铺地,紫蚕丝作步障,庭院里随意摆放着高三四尺的珊瑚树,就连侍奉的婢女都衣着锦绣,脖带珍珠。晨光透过廊檐洒下斑驳的光影,几株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如此美景,在裴禁眼中却恐怖如鬼蜮。
“死人!房里有死人!”裴禁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他的叫声惊动了院中的下人。几个身着短打劲装的壮汉从廊下走出来,看到狼狈不堪的裴禁,齐齐躬身行礼:“公子安。”
他们的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裴禁喊出“有死人”这种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没听见吗?!房里有死人!”裴禁指着身后的房间,声音都在颤抖,“死人!床上有个死人!”
为首的壮汉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留着短须,眼神凶悍。他朝身后的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去把那女人处理了。”
“是。”两个年轻些的壮汉应声而去,脚步沉稳,面无表情。
处理?
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裴禁愣住了。
他看着那几个壮汉走进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收拾什么。不一会儿,他们抬着一个麻袋出来了,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显然是那具女尸。
鲜血从麻袋底部渗出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色痕迹。
两个壮汉抬着麻袋从裴禁身边走过,神色自若得就像在搬运一袋米。其中一个还笑着说:“这次的倒是比上次的好看,可惜公子玩得太狠了些,死得这么快。”
“可不是,上次那个还撑了三天呢。”另一个接话道。
裴禁如遭雷击。
上次?还有上次?!
他看着那道血痕,突然意识到——这些人见怪不怪,是因为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公子,您身上脏了,还是去偏房换身衣裳吧。”为首的壮汉上前,恭敬地说,“奴才已经让人准备好热水了。”
裴禁机械地点了点头,跟着那壮汉往偏房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衣,衣襟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亵衣上沾着可疑的污渍,有血迹,也有其他东西。
他差点吐出来。
穿过回廊时,他经过一面铜镜。那镜子足有一人高,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裴禁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镜中的人,不是他。
镜中的那个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健壮,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颇有几分英武之气。只是那双眼睛有些血丝,眼角微微下垂,透着一股纵欲过度的颓靡。
这是谁?
裴禁抬起手,镜中的人也抬起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的线条硬朗,下颌方正,鼻梁高挺。这完全是一张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