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古道上尘土飞扬。
一匹枣红色的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俯身紧贴马鞍,手中马鞭一刻不停挥动,抽打着坐骑。马匹四蹄翻飞,鼻孔中喷出粗重的白气,汗水混着泡沫从颈侧流淌而下,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
"驾!驾!"段府的管事段福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他不敢有片刻耽搁。从仓松县到武威郡足足一百九十二里路,他换了三匹马,自己也快散架了,屁股像被千万根针扎一般疼痛难忍。
终于,武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城门上"武威"二字苍劲有力,透着这座西北重镇的威严。
段福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顾不得自己的狼狈,从怀中掏出符节,踉跄着冲向城门:"让开让开!我有急事禀报刺史大人!"
守城的士兵认出是段公府上的人,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段福一路跌跌撞撞奔向刺史府,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刺史府的花厅内,段炅正与府中幕僚品茶论诗。
刺史大人年过五旬,虽已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他身着紫袍,腰系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显位高权重之态。
此刻他正端着一盏青花瓷茶盏,细细品味着今年新到的碧螺春,神情惬意而从容。
"这碧螺春果然名不虚传。"
段炅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段福踉跄着冲了进来,连门槛都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老爷!老爷不好了!"段福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哭腔。
段炅眉头一皱,放下茶盏:"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出了何事?"
段福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老爷,少爷……少爷被人抓走了!"
"什么?!"段炅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碧绿的茶水溅了一地,茶叶四散飞舞。
他大步走到段福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谁敢动我儿子?"
段福哆嗦着说:"是……是仓松县的县尉杜骏!少爷不过是看中了一个女子,想纳她为妾,那女子不识抬举,非要寻死觅活。谁知那杜骏带着衙役冲进段府,不由分说就把少爷抓走了!还说……还说少爷欺男霸女、无法无天,要依律严惩!"
"放肆!岂有此理!"段炅猛地甩开段福,怒发冲冠。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袍袖翻飞,脚下碎瓷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幕僚们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段炅只有段柄这一个独子,四十岁才得的,自然是捧在手心里疼。他岂能不知儿子平日里仗势欺人、横行霸道?可那又如何?段家西凉本土大族,在凉州根深蒂固,谁敢招惹?
他对这个老来子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为儿子擦过不少次屁股。在他看来,儿子不过是娇纵了些。
可现在,居然有人敢动他的儿子!
而且还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尉!
"好大的胆子!区区县尉,竟敢如此目中无人!"段炅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吼道:"来人!去把武威太守给我叫来!"
"是!"门外侍卫应声而去。
段福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老爷,那杜骏简直不知死活,竟敢在段府撒野……"
"闭嘴!"段炅怒喝一声,"你还有脸说?段府上下这么多人,连一个县尉都拦不住,要你们何用?"
段福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段炅不再理他,在厅中负手而立,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阴沉如水,一股暴戾之气在周身蔓延。
不多时,武威太守王弘匆匆赶来。
一进花厅,王弘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地上的碎瓷片、散乱的茶叶、段炅那张铁青的脸,无不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下官王弘,参见刺史大人。"王弘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一下。
"王大人,你来得正好。"段炅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本官问你,仓松县可是隶属武威郡管辖?"
王弘心中一紧,额头渗出冷汗:"回大人,正是。"
"那你可知道,仓松县出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尉,竟敢擅闯段府,抓走本官的儿子?"段炅一字一句,如同利刃剜心。
王弘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恕罪!下官……下官确实不知此事啊!定是那县尉一时糊涂,下官这就回去把人处置了!"
"糊涂?"段炅冷笑一声,猛地踢翻了身边的一张花梨木小几,茶具摔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好一个糊涂!你身为太守,仓松县的县尉竟敢如此胡作非为,你这个太守是怎么当的?"
王弘吓得魂飞魄散,头如捣蒜般磕在地上:"下官失职,下官失职!求大人开恩,下官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严惩那杜骏!"
他磕得太用力,官帽都滚落在地,露出稀疏的头发。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在青砖地面上留下点点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