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吱呀"一声打开，昏暗的光线照进来，刺得裴禁眯起了眼。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他，几乎是拖着往外走。他的双脚已经没了知觉，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撕裂般疼痛，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滴在地上，很快便被尘土吸收得无影无踪。

走廊很长，两侧牢房里关着的犯人纷纷探头张望。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段家少爷吗？怎么被打成这样？"

"活该！平日里作威作福，这下也尝到苦头了！"

"嘘，小声点，段家的人就在外面……"

裴禁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段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终于走出了牢门。

外面是县衙的后院，夕阳西斜，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中，背对着他们。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裴禁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方正的面容，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显示着他已不再年轻。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段炅。

这个名字在裴禁脑海中闪过。他在段柄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张脸——严厉、威严、高高在上，却又在某些时刻露出难得的温柔。

段炅，凉州刺史，二千石吏，位高权重，在西凉只手遮天。

段炅大步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裴禁。他的目光从裴禁苍白的脸，扫过被血染红的衣衫，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上，眉头越皱越紧。

"柄儿……"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裴禁浑身一震。

这声"柄儿"叫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他真的就是段柄，是这个男人的儿子。他的父母也曾这样叫他的名字。

段炅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想要摸摸裴禁的头——就像裴禁记忆中的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啊……"段炅的声音里有无奈，有失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何时才能让为父省心？"

那语气不像是在责怪，更像是在感叹。就像看着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明知他做错了，却又狠不下心来严惩。

裴禁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不是段柄。

他想说：你儿子是个恶棍，是个畜生，他罪有应得。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的关心。

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干涩的咳嗽。

段炅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摆了摆手："来人，把公子送回府中，好生调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少爷医好。"

"是。"随从们应声而动。

段炅又看了裴禁一眼，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紫色的官袍在夕阳下猎猎作响，背影挺拔而孤独。

裴禁望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

这个男人……真的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吗？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只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支撑他站立的力量消失了，裴禁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少爷！"随从们惊呼着上前扶他。

可那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裴禁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背上的伤口像被撕开了一样，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皮肉，痛得他直冒冷汗。

"小心点！别碰到少爷的伤口！"一个年长的随从喝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裴禁扶起，半拖半抱地送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绣着精致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裴禁被放在软垫上，侧身躺着，不敢平躺——背上的伤口让他无法平躺。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裴禁闭上眼睛，可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刚才在牢中的那一幕幕——

那根染血的柱子，上面还挂着几缕皮肉。

散落在地上的竹板，边缘已经开裂，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墙角那一摊还未干涸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