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柄身负重伤,不宜舟车劳顿。刺史府离仓松有段距离,马车就先把段柄送到了段家在仓松的宅邸。
段府坐落在仓松县城北,占地广阔,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红墙灰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豪奢之气。
可此刻的段府,却显得格外冷清。
大门紧闭,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威严地蹲着,仿佛在审视每一个来往的行人。府中下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忙,脸上都挂着忧色。
马车驶进府门,停在了前院。
几个婆子和丫鬟早已等在那里,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
"少爷!"一个年长的婆子哭喊着冲了过来,"少爷您可回来了!奴婢们都担心死了!"
车帘掀开,裴禁被小心翼翼地扶下车。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苍白的脸、撕裂的衣衫、斑驳的血迹,看得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了?"婆子捂着嘴,眼泪簌簌而下。
"快去请大夫!"随从喝道,"还有,准备温水、干净的衣裳、金创药,快!"
下人们忙作一团。
裴禁被扶进了内院,进了自己的房间——或者说,段柄的房间。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房,摆设奢华。紫檀木的大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床上铺着柔软的绸缎被褥。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玩字画,书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看起来像是个文人雅士的居所。
可裴禁知道,这些不过是装模作样、附庸风雅罢了。
他被扶到床边坐下,婆子们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破烂的衣衫。
当那件血淋淋的衣衫被剥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裴禁的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有些伤口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了痂,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天啊……"一个小丫鬟捂着嘴,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金尊玉贵的段公子,细皮嫩肉的,哪里遭过这种大罪。
"快拿温水来,先把伤口清洗一下。"年长的婆子强忍着心痛,吩咐道。
温水送来了,婆子们用柔软的布巾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
每一次触碰,裴禁都疼得浑身颤抖,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少爷,您忍着点……"婆子哽咽着说。
裴禁闭着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这具身体承受的苦痛?
还是为段柄曾经犯下的罪孽?
又或者,是为自己无能为力的处境?
大夫很快就来了,他仔细检查了裴禁的伤势,眉头紧锁,不住地摇头叹气。
陈大夫一边上药一边说,"幸好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内腑。好生调养一个月,应该能恢复。只是这背上的疤……怕是要留下了。"
"无妨。"裴禁虚弱地说,声音沙哑。
陈大夫开了几副药方,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告辞离去。
下人们按照大夫的吩咐,煎好药端了进来。裴禁喝了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府中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可裴禁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画面——
县衙的牢房。
染血的柱子。
破碎的竹板。
还有那些百姓仇恨的眼神,咒骂的话语……
"段柄,你到底做了多少孽?"裴禁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滑落,"我……为什么要替你承受这一切?"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宁静。
裴禁终于沉沉睡去,可梦中,依然是那一幕幕挥之不去的噩梦……
数十名官兵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城中,为首的正是段炅的心腹护卫统领段虎。
这个男人身材魁梧,足有八尺高,虎背熊腰。一张脸方正刚毅,却偏偏生了一双三角眼,眼神阴狠毒辣,让人不寒而栗。他腰间挎着一柄大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给我搜!"段虎一声令下,声如洪钟,"掘地三尺也要把杜骏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死士齐声应道,声音震得街道两旁的店铺窗户都跟着颤动。
他们四散开来,挨家挨户搜查。
"砰!"一家米铺的门被一脚踹开。
"谁?谁啊!"掌柜的惊恐地喊道。
"段府办事!老实交代,有没有见过杜骏!"一个人冲进去,刀尖指着掌柜的鼻子。
"没……没见过,小人真的没见过……"掌柜的吓得瘫软在地。
"搜!"
几人闯进门便翻箱倒柜,把店里搞得一片狼藉。米袋被割开,大米撒了一地;货架被推倒,碗碟摔得粉碎。
"没有!"
"滚!"
他们又冲向下一家。
整个仓松县陷入了恐慌。
百姓们紧闭门户,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一个卖菜的老汉抱着孙子,坐在床上,透过窗缝往外看。街道上,那些官兵如狼似虎,冲进一家家店铺、民宅,翻箱倒柜,□□掠,简直无法无天。
"爷爷,我怕……"小孙子哭着说。
"别怕,别怕……"老汉紧紧抱住孙子,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街对面,一家布庄的门被踹开,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
"哼,找不到杜骏,就拿你们出气!老实点!"
"啪!"
一记耳光,女人的哭声更凄厉了。
老汉咬紧牙关,眼中闪过悲愤,却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