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几个宦官边走边闲聊——

"诶，你知道吗？今日宴请的那位方士，可不是一般人。"

"怎么说？"

"听说他是从蓬莱来的仙长，神通广大得很！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简直就是活神仙！"

“可不是嘛！” 另一名宦官接话道，语气里满是艳羡，“前几日仙长对陛下说阙下有宝玉气，没过多久，就有人在太液池底捞出个玉杯。那玉杯晶莹剔透，世上难见，杯身上还刻着‘人主延寿’四个字，陛下看了龙颜大悦，当场就想封他为国师！”

"那后来呢？"

"后来太子殿下和诸位大臣都反对，这事儿才暂时搁置了。不过听说啊，陛下还是很信任他，准备给他修七星坛，让他祈福求寿呢。"

几个宦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

裴禁听着他们的对话，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他太清楚了，没有一个皇帝能拒绝长寿的诱惑，就像当年的自己，也曾对求仙问道之事狂热不已，如今想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求仙问道哪有那么容易？这些方士，不过是借着帝王的执念，谋取私利的骗子。

不过……

如果皇帝真的信了那个什么无机道人，倒也不是坏事。

痴迷求仙的皇帝，往往最容易被枕边人左右。

穿过重重宫阙，未央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太极殿偏殿的檐角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裴禁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能想象到殿内的场景：皇帝高坐龙椅，无机仙长身着道袍，侃侃而谈。而他，即将踏入那扇殿门，距离复仇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

走到偏殿外，小禄子示意众人停下，对着守门的宦官行了个礼。裴禁垂着头，眼角的余光悄悄瞥见殿门半掩，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其中一道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想必就是当今陛下。

“把食盒抬进来吧，轻点。” 守门的宦官低声吩咐。

裴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跟着小禄子一起，抬着食盒，缓缓踏入了殿内。檀香与丹药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汗味、皂角味格格不入。殿内光线柔和，明黄色的帷帐低垂，绣着繁复的蟠龙纹样式，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御座之上，中年男子面容威严，鬓角微霜，正是大梁天子。他身着龙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阶下的方士身上，带着几分期许与探究。那方士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着青色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髯，正侃侃而谈着祈福延寿之术。

裴禁与另一位杂役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殿中的案几上，摆放菜肴时，他刻意放慢了动作，指尖微微用力，随着他倾身的动作，一截皓腕悄然滑出，如新剥的莲藕，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而就在那雪白的腕骨内侧，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宛如雪地里落了一滴胭脂，又似白玉上嵌了一粒珊瑚砂，艳得惊心，媚得入骨。

皇帝只觉喉头一紧，一股燥热自小腹窜起，直冲天灵盖。他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泼洒出来。他的眼珠几乎要黏在那一点红痣上，脑海中早已将那截手腕幻化成更旖旎的风光。他甚至能想象出，若用指尖轻轻摩挲那颗红痣，指腹下该是何等滑腻温软的触感；若顺着那雪白的手腕再往上探，衣袖深处，又是怎样一番欺霜赛雪、柔若无骨的景致。

就在裴禁准备退下时，皇帝突然开口：“你是典膳局的杂役？”

裴禁心中一紧，连忙垂首跪地：“回陛下，小人在典膳局做事。”

皇帝指尖轻叩扶手，漫不经心地打量这红痣的主人。见他身形挺拔，虽穿着粗布衣裳，却难掩秀美，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典膳局做多久了？”

“回陛下，小人名叫阿桃，在典膳局已一月有余。” 裴禁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拿捏的温顺，却依旧难掩心底的激动，微微发颤。

“阿桃？”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摆了摆手，“起来吧，下去吧。”

“谢陛下。” 裴禁躬身行礼，缓缓退下。走出偏殿，他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他终于见到了皇帝。

这一个月的苦没有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