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禁刚退出偏殿没多久，殿外便传来宦官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

御座上的皇帝与阶下的无机道士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太子会不请自来。皇帝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熙儿？朕未曾传召，你来所为何事？”

裴熙身着绯色蟠龙袍，衬得面容更是丰神俊朗。他稳步踏入殿中，无视殿内微妙的氛围，躬身行礼：“儿臣听闻父皇宴请仙长，心中好奇，特来拜访。” 他目光掠过笑意盈盈的无机道士，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宦官连忙搬来锦凳，太子入座后，皇帝便迫不及待地介绍道：“熙儿，快来见见无机仙长。仙长神通广大，游遍名山大川，与广成子、彭祖等上古仙人皆是挚友，时常一同下棋饮酒。朕已吩咐将作大匠，为仙长修建七星坛，为大梁祈福，护佑我大梁国泰民安。”

无机道士适时颔首，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裴熙看向道士，神色平静地开口请教：“仙长既与彭祖为友，可知彭祖是人是神？”

无机道士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神。”

“哦？” 裴熙挑眉，继续追问，“既是神仙，为何只活了八百岁？世人皆言神仙长生不死，彭祖寿数有尽，岂不是与神仙之说相悖？”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无机道士脸上的笑容僵住，显然没料到太子会如此直接地质疑，一时竟哑然失语，眼神闪烁了几下。

裴熙见状，转向皇帝，躬身行了一礼：“父皇，儿臣以为，有始必有卒，有存必有亡。三皇五帝、周公孔丘那般的圣人，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张良陈平那样的智者，最终都难逃一死。这就如同日升月落、四季交替，皆是天地间的自然法则，不可逆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微变的无机道士，继续道：“孔夫子曾言‘子不语怪力乱神’，怪异之事本就不合正道。《道德经》亦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顺应天道方能昌隆，逆天而行终会败亡。这世上哪有什么奇方妙药，能让年老之人重返少年、已死之人死而复生？愿父皇明察，莫要被虚妄之言蒙蔽。”

皇帝闻言，脸上的不悦愈发明显，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无知小儿！见识浅薄！仙长神通广大，岂是你能妄议的？你懂什么长生之道！”

无机道士这才缓过神来，面色不动，目光却锐利地看向裴熙：“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聋子听不到声音，便说这世上没有声音；瞎子看不到东西，就说这世上没有东西。说什么有始必有终，可天地却是无穷无尽；说什么有生必有死，可龟鹤却能延年益寿。世间万事万物，岂能一概而论？”

他捋了捋长髯，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人有美丑、高矮、贤愚、忠奸之分，神仙尸解升仙又有何奇怪？脱离俗物、舍弃□□，方能真正蜕变成仙。殿下拘泥于世俗之见，墨守成规，没见过仙人，便断言世上没有神仙。天地之大，你未曾见过、未曾知晓的东西太多了。”

“殿下头顶青天，可知天有多高？脚踩后土，可知地有多厚？” 无机道士步步紧逼，“把不知道、没见过的断定为无，那这世上不存在的东西就太多了。《庄子》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眼界所限，自然无法理解更高层次的存在。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这番话听得皇帝龙颜大悦，连连抚掌：“说得好！说得好！仙长学识渊博，果然有大智慧！熙儿，你要多向仙长学着点，莫要做井底之蛙！”

裴熙紧咬牙关，心中暗忖：倒是小瞧了这道士，竟有如此伶牙俐齿。他本想以圣贤之言驳斥虚妄，却没料到对方反将一军，以 “眼界局限” 堵得他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无机道士脸色微变，突然掐起指诀，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朝着东边方向猛地吐了一口唾沫。

皇帝与裴熙皆是一惊，皇帝连忙问道：“仙长，这是何意？”

无机道士脸色迅速恢复如常，摸了摸长髯，神色淡然道：“方才贫道掐算得知，洛京东边有火患蔓延，贫道已施法化解，如今想来已是无碍。”

“洛京东边？” 裴熙心中一动，随即冷哼一声，“仙长莫不是故弄玄虚？” 洛京东边正是皇家御苑芸林苑，离洛阳几十里，怎可能说着火就着火，说化解就化解？

皇帝却深信不疑，当即吩咐身旁的内侍：“快，传朕的旨意，即刻派人前往洛阳芸林苑查探，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