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赫京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平静。
“我只要他。”
孟晴有些怔忡,鬼使神差的让开路,然后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那番关于爱的宣言仍在耳边回响,竟让她一时失了阻拦的力气,或许是沈赫京那不顾一切的赤诚像一道强光,蓦地照进了她心底尘封的角落。
她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幻想过,不求门第显赫,只愿寻一个志趣相投心意相通的爱人,然而家族利益的重压之下,她所有的哭闹与反抗最终都化作了嫁给沈承时那一抹僵硬的微笑。
在沈家这偌大的牢笼里磋磨多年,她曾有的那点耿直棱角竟也被磨得圆滑,学会了察言观色,变得愈发像她曾经不屑的那种人。
他看着沈赫京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的背影,终究是不放心,抓起车钥匙跟了上去,果然就见到沈赫京被拦在了沈宅威严的大门外,面对暴怒的沈赫京,那些警卫只能好言相劝的陪着笑脸,孟晴坐在车里,远远看着儿子与守卫对峙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拨通了王忱的电话。
“让他进去。”
电话那头,王忱的声音满是迟疑:“夫人,这……部长那边……”
孟晴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为难什么?你怕沈承,就不怕得罪我?”
王忱夹在中间,确实两头不敢得罪,但说到底人是夫妻,王忱深吸口气,终究是示意守卫放行,看着沈赫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孟晴再次拿起手机,拨给了沈承。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她声音平静:“太晚了,家里人都睡了,我就不进去了,你下来吧,我有句话要说。”
不过几分钟,沈承便步履沉稳的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眼孟晴的车,孟晴降下车窗,警卫员对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替沈承拉开车门,孟晴颔首示意,沈承弯腰坐进副驾,面色不豫,语气里带着指责与无奈:“你怎么也跟着瞎胡闹?我让你好好管管儿子,你就是这么管的?”
孟晴目视前方,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我管什么?结婚证都领了,他心甘情愿,你现在让我跳出来当这个恶人?”
“那是江家的孩子!”
沈承压低声音,强调着最关键的危险。
孟晴终于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沈承,别再干预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越是强行干预,结出的苦果只会越大。”
她顿了顿,话语如同绵里藏针,直刺核心:“如果当年,你们对那孩子能存有一丝怜悯,如果能及时施以援手,还会有今天的局面吗?如果你们能放下那些利欲与权势,从人道主义出发,去营救他,那到现在也不会如此担忧惧怕,确实,江家或许在设局,那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心,那还会有这么多的忧虑吗?”
沈承嗤笑:“无知。这就像爬高,你这种想法,第一阶段都过不去就会被人狠狠一脚踹下来!”
孟晴哼了声,并不认同:“如果你能问心无愧,那么现在这孩子找来沈家,你们就只会认为他是来报恩而非报仇。”
“沈承,事情已经发生了,苦果也长成了,你如今只想着一刀切下将它清理干净,可你想过没有,在你视线不及的地方,它的根系只会蔓延得更深更广,这世上,不是只有人心算计,还有些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的道理,做错了事,就该想着去弥补,而不是用另一件错事去掩盖,这样下去,那些被你们挖掘的深坑永远都填不满,只会越来越大,直到谁都无力回天的那一天。”
沈承闻言,不悦的哼了一声,习惯性的用身份作为盾牌:“就你整天神神叨叨!一个部长夫人,说这种话合适吗?”
孟晴轻轻哼笑,带着看透的淡然:“我是部长夫人,可我就不是人了?你再是位高权重,本质上,不也一样是血肉之躯,会害怕会后悔的凡人么?”
沈承嘴上强硬反驳,但孟晴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这一生,为了攀上权力顶峰,脚下踏过多少枯骨,手中染过多少污秽,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若老天爷真有一本账,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他记着,那簿子怕是早已沉重得能压垮任何人。
可那又如何?
他沈承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祈祷神佛宽恕,而是坚信人定胜天,所有的罪孽与代价在他选择这条路时就已有了觉悟,他信的是握在手中的权柄,是算无遗策的谋划,是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力量。
所谓的“因果报应”,不过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的虚妄说辞,即便真有,他也自信能凭手段,将这恶果牢牢控在掌心。
而且江瑾南挑选人才精心布局,这所有的一切都说明江家不会善罢甘休,跟大局一比,个人感情算什么?
想到这里,沈承心中那刚刚泛起的一点波澜,立刻被理智与警惕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重新筑起心防,警卫员察言观色立刻给他打开车门,沈承下车,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久居高位的儒雅与威严,不曾失态分毫:“什么恶果苦果,掐掉了,就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