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市政府接待中心比白日里更添几分肃静与隐秘,606套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辞京临时开了一个高效封闭的内部会议,这个会议只有他,周牧,冯若薇,以及被要求列席的江拂衣。
冯若薇已经通过安全线路,接收了从省厅技术部门传来的关于海望港近三年大宗商品进出口的初步筛选数据。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复杂的关联图谱不断滚动,刷新。
周牧戴着眼镜,神情专注,手指飞快的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不时指出数据中的异常关联:“处长,你看这里,鑫荣贸易与这三家空壳公司之间的资金流动频率,与特定品类的货物进口量存在明显的不匹配,这是非常典型的循环贸易,虚增交易额……”
沈辞京坐在主位,目光锐利的扫过屏幕,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着分析方向,他思维缜密,逻辑清晰,如同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江拂衣安静的坐在稍远一些的角落,面前也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些远超他知识水平的复杂信息,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姿态认真而驯顺。
会议间歇,周牧和冯若薇暂时离开房间去处理其他事务,书房里只剩下沈辞京和江拂衣。
沈辞京端起水杯,踱步到江拂衣身边,目光落在他笔记本上那几个稚嫩而零散的关键词上。
“看懂了什么?”他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拂衣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用手语比划:很难……很多都不明白。
沈辞京并不意外,他把水杯递给江拂衣,示意他喝,江拂衣没有防备的接过来喝了一口,沈辞京看他软嫩的唇瓣被茶水濡湿后显得更加诱人的模样,眸色深沉了些,“谁递给你的水你都敢喝?不怕别人下毒?”
江拂衣愣了下,瓷白杯盏上的纤细手指一下收紧,有点无措的看着他,沈辞京双手撑在江拂衣身侧的桌沿,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半包围姿态,他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江拂衣,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告诫:“看不懂数据没有关系,但你要看懂人,在这里,任何试图靠近你的人,他们递过来的任何东西,酒水,食物,都可能藏着毒。”
他刻意停顿,确定这句话真的被江拂衣听进去了才又补充一句:“在这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除了我。”
紧接着,沈辞京话锋一转,回到了他最初的目的,他直起身,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江拂衣面前,“明天开始,你跟着周博士,协助他交叉核对这部分关联数据,把你看到的理解的,都记录下来。”
江拂衣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严氏集团与部分不记名企业的历史关联交易,他看了一下其中的交易物品分类,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这些不记名企业里肯定有江家的部分涉及,但以他现在的表现,他只能装作什么都看不出来。
……
沈辞京从省厅调取数据的指令下达后,李昌明与严世宏同样立刻展开反击。
李昌明的阻挠是软性的,他先是授意各部门将堆积如山的原始数据悉数提交,企图用海量无效信息拖延调查进度,而对于沈辞京真正需要的那部分核心文件,他以“跨部门审批、上级签核”等流程为由,延缓关键证据的提交,而且还安排了大量的人员以“协助工作”为名实时监视,随时向严家传递动向。
而严世宏的手段更为极端,他让严家紧急销毁篡改核心交易记录,又重金收买或威胁知情人,必要时将其送出国并监控家属。
同时,他在集团里对高层还有心腹进行筛选,准备了全套的认罪材料,以备断尾。
而没能对沈辞京成功组局的赵德坤本就心惊胆战,现在听到这样的风声,整个人简直如坐针毡。
沈辞京在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后,没有预约,仅在冯若薇的陪同下直接出现在了李昌明办公室门口。
秘书试图阻拦,沈辞京只是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向李市长汇报一下昨晚数据筛查的初步进展,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语气不容拒绝。
李昌明闻声,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亲自过来开门,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又不失威严的笑容:“沈处长!快请进!您也太辛苦了,昨晚忙到那么晚,应该多休息一下的。”
他亲自将沈辞京迎到会客沙发。
但沈辞京没有跟他寒暄的打算,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稳却有千钧之力:“李市长,感谢地方的积极配合。”
这句话就像无形中甩了李昌明一耳光,因为李昌明配没配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李昌明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沈辞京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根据省厅昨晚传来的初步数据,海望港近三年的大宗商品贸易中,我们锁定了一批关联交易异常密集的企业集群。”
他示意冯若薇将一份清单放在茶几上。
“其中,鑫荣贸易及其关联的德鑫物流、海通仓储,表现尤为突出。这三家公司在过去27个月内,与严氏集团分公司及其控制的离岸公司,存在大量闭环交易,涉及金额巨大,且价格严重偏离市场公允值。”
李昌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他拿起清单,看得很仔细,“哎呀,还有这种事?”
他放下清单,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凝重而痛心,“沈处长,不瞒您说,看到这个我很震惊,德鑫和海通确实是我们本地发展不错的企业,没想到……看来我们的日常监管还是存在盲区啊!”
他巧妙的将问题定性为监管盲区,而非系统性腐败。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调查如此大规模的数据,工作量巨大,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我们市里一定全力配合,只是担心会影响港口的正常运营,毕竟……这关系到我们海望的经济命脉和很多工人的饭碗。”
这老滑头开始用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来施压了。
但沈辞京仿佛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淡淡道:“李市长多虑了。合规经营是企业之本,清除了害群之马,营商环境才能更加清朗,对海望的长远发展利大于弊。”
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
“至于效率问题,”
沈辞京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昌明,“关键在于数据的完整性和真实性,我希望今天下午,能直接调阅这三家公司以及港务集团相关泊位的原始作业日志、地磅数据和现场监控录像。”
这一招直击要害。
原始日志和监控最难篡改,李昌明如果想做手脚,必须在极短时间内覆盖多个部门和数年数据,这几乎不可能。
李昌明眼角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
“沈处长的要求合情合理。”
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配合,“不过,按照我们市里的内部规定和信息系统安全流程,调取这么核心的原始数据,需要港务局、市监局、档案局和信息中心等多个部门联合会签,走一个内部审批流程,这……最快也需要三个工作日。”
他在用合规来拖延时间。
沈辞京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