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不掉，都已经碳化。

越星幼时的梦境里，总是那片焦黑的废弃之地。

不知为何，梦里的她知道那片大地在没变成焦土前的样子。

是终日白茫茫的。一道道铁丝穿过，将灰蒙蒙的天空拼接成一块完整的幕布。之后红色的火焰烧碎了一切，只剩下那场连绵的雨下得没日没夜，浇灭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里，她的身边好像有另一个人，她什么都看不见，漫长的黑夜最后全化为烂木头的味道。

厨房叮当声歇下，赵安的声音照常响起，“星星，还不起？上班迟到了！”

“马上。”越星从羽绒被里探出头，被鼻音包裹的声音含混不清。她一边手脚一齐发力，顺着劲儿滚下床。

“你那头发抹点油好好梳一下，睡得像一只翻毛鸡。”说话的功夫，赵安已经把早餐全端上了桌。“怎么了这眼底下，这几天又老做梦睡不好了？”出院后，越星的睡眠状况越来越差，“要不还是再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小时候也有段时间老做梦，去医院检查也没什么问题。说不定过阵子自己就好了。”越星手上沾了水，用力压住头顶翘起的头发慢慢捋顺，“妈妈，我不能把它们全剪了吗？”

赵安成功被岔开话题，“只有从牢里头出来的头上才没头发，你一个执行员顶个光头像什么样子。来我给你看看，低一点头。”她从置物台上拿下一瓶发油挤了两泵，“上次你说玫瑰花味儿太重不好闻，这次给你换了茉莉的，是不是味道淡了一点。”

“还是有点冲。”越星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赵安涂了油的手顿住，最后还是往她头发上抹了油。一点一点轻轻梳开团到一起的头发，“今天先用一下，晚会儿我去找找有没有没气味儿的。

长你这个鼻子也挺遭罪。”干巴巴的头发总算散开，赵安将用下去小半瓶的发油放回原处，“诶，星星，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正常情况，21岁应该不会再长了。

越星又打了几个喷嚏，“不知道，有机会量一下。我今天要和队友一起在外巡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就不用留饭等我了。”

越星出院后一处处长刘处坚持越星可能有潜在的问题，认为她已经不适合管理局。最后是以为姓安的管理局理事会成员出面，她才勉强留下。

不过从一处调到了三处三队，管理局执行处几乎不负责重点事件的队伍，日常任务就是巡逻，从早到晚各个区的巡逻。

“那我从店里拿回来些馄饨放在冰箱里，你回来晚了就自己煮一煮。”赵安洗净手上的发油，把手擦干，“吃饭，多吃点。柜子里的巧克力和糖待会儿多拿点，分一些给你队友。”

“好。”越星拉开椅子坐到餐桌旁，各样式的食物都倾摆在她面前。“不用每天都起那么早做早饭，我在外面随便吃点也可以。”自从她出院，早餐品类变得格外丰富。

“吃东西可不能随便，你要多吃点有营养的才行。那汤待会儿多喝一碗，从昨天晚上就煨着了。”

赵安现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越星吃饭睡觉，生怕她后续营养没跟上留下后遗症。

“先吃着，我去看看谁来了。”赵安起身去开门，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星星，你的表要改的我给你都改好了，还帮你上了个新颜色，你看好看不？”

是乔素，越星那个从小不带钥匙进家门全靠撬锁的机械师朋友。

“还成。”管理局发的表原本是黑色，现在乔素拿回来的表是淡淡的金属原色，灯光下泛着浅银光泽。

“素素手艺越来越好了，吃早饭了没。”赵安给乔素盛了碗汤，把她最喜欢的鲜虾蒸饺放到她面前，又把蒸蛋往越星那里推了推，“都好好吃。”

越星往碗里盛几勺，憋着气一下不停全吞下去。

等东西全落了胃，才缓缓吸几口气。

“只吃空气的星星现在开始吃饭了。”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越星从小在学校不吃不喝的事件一大半都是乔素向赵安告发的。

赵安最后在医院开了几大箱全营养补充剂，可以不好好吃饭的越星因此味觉轻松许多。那时候的全营养补充剂很贵，越星知道后就开始尽量让自己吃饭少依靠补充剂。

“你看看表怎么样，对了，联络器。”乔素把崭新的黑色联络器也交给她，越星之前的联络器丢在幻阵里，这个是新领的。

“辛苦，你又熬到现在。”越星这次是让乔苏将联络器上检测信号的模块加到了自己手表上。手表本来不大的空间已经加了不少东西，为了不破坏整体大小和形状，乔苏花了几个晚上才完成。

乔素一口一个蒸饺，“不辛苦，你们这装备都还挺有趣的。我按照原版模块做了个复制版放回你联络器里的，你可以试试效果有没有出入，可行的话也是双重保险。

你这次真的吓到我了，本来你还在医院时就想去看你，可惜那阵子太忙了。”

赵安看还像小时候一样坐在一起吃饭的两个人，“你们现在长大了各有各的事要忙，素素那个比赛怎么样？”

“还成吧。”乔素没有像越星一样毕业后直接去工作，而是考到机械研究学校继续学习，前一阵子在忙的便是机械设计比赛。

吃过饭是照例骑行加轨道交通的通勤。越星家在的和安区和管理局所在的上街区毗邻，不过距离她家最近的悬轨站要三公里，所以总的通勤下来还是要花上半个钟。

春风自带和煦，拂过越星额前的碎发，她骑车速度快，这段路很快便到了。乘直梯上到悬轨站内，熙攘的人群带来一片温浊气，越星戴上从管理局顺出来的口罩和耳塞，四周便成了电影中渲染环境的背景板。

安检，刷卡过闸机，继续上行到站台。在人口密度大的城市里，地面空间十分宝贵，这使得人们将视线投向天空。穿梭在高楼之间的浮路，一排排车辆缓缓行驶；浮路之上是一层加一层更高的浮路；再往上是运行中的悬轨；悬轨之上则是飞行器的区域。

列车已经进入上街区地界，飞行器的数量逐渐增多。越星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腕表的分针正指向10。

“本站到达三松站，请下车的乘客从左边车门下车，带好随身物品……”播报声响起，越星起身带好东西，进进出出，与人错身而过时，越星又闻到那股熟悉的冷梅香。

未见到那个人的身影，看他之前对管理局不太好的态度，应该不会来这里。越星收回视线，出站步行几分钟便是管理局大楼，越星刷卡进门，按电梯时下意识点了7楼，回过神才又按了数字5。

七楼是执行处一处所在的楼层，她现在所在的执行三处位置在五楼。

“越星来了。”

“胡指早，严工早。”三处三队的常驻指挥姓胡，三队不像之前她所在的一队一样喊指挥，都连着姓只用指代表身份，常驻装备修理师姓严，严工这个称呼倒没什么差别。

“越星不愧是原来在一处待的，每次都来这么早。”说话的是严工，话刚说完胡指就咳了几声，眼神示意严工，见这人依旧看不懂暗示，笑着开口，“严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夸你对工作态度认真。”

“嗯，我知道。”越星并没有多想，一处那些人也不是这个点就来上班，这是她自己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先出去一趟。”越星要去训练室，她每天早到的时间都是用来在管理局训练。

一处二处都有每周的固定集训，越星到三处两周半，发现这里不像其他两处一样每周固定时间集体训练。她体能退化快，技能生疏的也快，以前除去集训她就会每天给自己加训保持状态。一天不练状态就差，今天该练的是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