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投资子公司的事,到底还是落在了江雨致肩上,董事会的意思很明白,让她先跟着学,看,雨致心里清楚,这“看”字里头,有父亲的期许,也有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她没露怯,接了下来。
日子忽然像上了发条,原先并购案的那些事还没完全交割,新领域的知识又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她忙得脚不沾地,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梁蘅给的那些资料和U盘,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没再约他见面,有些问题,线上问反而更直接、更迅速。
他们的联系,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问答模式,通常是深夜,她对着电脑屏幕上艰涩的术语或模型,眉头拧成结,指尖在键盘上敲下疑问。
问题往往很具体,带着她思考后的困惑。发送时间总是不固定,有时是晚上十点,有时是凌晨。
梁蘅的回复从不及时,但总会在几个小时内出现,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精准,没有多余寒暄,有时是几行文字解释核心逻辑,有时是一段语音,用最浅显的比喻拆解复杂概念,偶尔还会附上一两篇相关的公开论文链接或数据来源。
他像个最专业的线上顾问,有问必答,答必中的。
这种不涉私交、纯粹智识上的援助,意外地让江雨致感到安心,她不必担心失态,不必费心维系什么姿态,可以毫无负担地暴露自己的“无知”。
她海绵般的疯狂吸收着那些原本隔行如隔山的知识,渐渐地,她能在项目讨论会上听懂大半,甚至能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父亲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审视依旧,但似乎也多了一丝认可。
周维那边联系自然就淡了,子公司的事和原有业务交集不多,她又有意无意地推掉了几次非必要的共同应酬,他是聪明人,察觉到了她的疏离,便也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温罗跟着她去了子公司,这女孩能力没得说,吃苦耐劳,交代下去的事总能完成得漂漂亮亮。
硬说缺点就是性子急,说话直,和雨致不管不顾时有点像,缺了份圆融,在原来部门还好,到了子公司这新环境,人际关系复杂,大家都打了鸡血一样想网上钻。
这天下午,雨致刚结束一个焦头烂额的会议,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温罗站在她桌前,眼圈红着,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节都发了白。
“江总……”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忍着。
“怎么了?”雨致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包。
原来是份提交给监管部门的报告,有个数据引用出了纰漏,来源不够权威,被对方打了回来,语气很不客气。
负责核稿的副总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报告摔在温罗桌上,话说的很难听,直指她工作不严谨,差点酿成大错。周围没人替她说一句话。
“是我没核对清楚……可是,那个数据源是王经理之前项目用过的,我以为……”温罗哽咽着。
雨致拿过报告扫了一眼,问题存在,不算致命,但被有心人抓住也足够做文章,那位副总是另一家子公司里的老人,向来有些倚老卖老,对雨致这个“空降”的年轻负责人,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温罗这是撞枪口上了。
“我知道了。”雨致声音平静,把报告放在桌上,“你先出去洗把脸冷静一下,事情我来处理。”
温罗抬头看她,眼里有惊慌,也有依赖:“江总,我会不会……”
“不会。”雨致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错了就改,天塌不下来。去吧。”
温罗抿着唇,点点头,出去了。
门一关上,雨致脸上的平静就卸了下去。她揉着太阳穴,一阵疲惫,她想起有人私下建议过,给自己配一个更成熟、更懂人情世故的助理团队,把温罗调去不那么重要的岗位。
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温罗不合适干特助,留着是拖累。
开掉温罗吗?她做事麻利,战队清醒,只是不够“聪明”,可这份不够“聪明”里,有种笨拙的真诚,像面镜子照出自己也曾经有过的、如今却不得不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棱角。
她想起刚进公司时,自己也因莽撞犯过错,被更难听的话训斥过,那时没人替她说话,她还要担心有人把事情告诉父亲,还要再挨一顿训,只能自己咬牙扛下来。偷偷哭完,再把事情做得更滴水不漏,那种滋味,她懂。
如果温罗哪天自己提出要调岗,她会配合,但是现在这个自己人,她也必须好好护着。
半小时后,江雨致把那位副总和相关几个人叫到了小会议室,她没坐主位,随意靠在桌沿,手里拿着那份修改后的报告。
“李总,报告的问题我看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平和,“数据源引用不当,是温罗的疏忽,她年轻,经验不足,我已经批评过了。”
李副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刚想说什么。
雨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李副总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