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蘅轻轻摇头,不是自卑,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冷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雨致你送我这么贵的东西,我……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回送不起同等价值的礼物给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感:“我不是在跟你客气,也不是自卑,这只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态、经济能力,差距很大,你送我这样的礼物,我用不上你会纠结,我用上了我会不自在。”
江雨致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喜欢一个人,就想给他最好的,价格从来不是需要考虑的因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不需要你回送”或者“我喜欢送你管得着吗”,但看着梁蘅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那些任性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不自卑吗?男人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一边笑话着自己,他心疼女孩对自己说的话的无条件信任,又自恨已经到了连收下礼物让对方笑一下的脸皮都没有。
梁蘅将袖扣轻轻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推回到她面前一点点,动作很轻,却是坚定的拒绝。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真的很开心。”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近乎哄慰的味道:
“我知道你是想对我好,但是雨致,对我来说,‘最好’的东西,不一定是最贵的,可能……是你随手帮我带的、合我口味的早餐,是你记得我论文截止日期提醒我别熬夜,尤其是像现在这样,陪在我身边。”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瞬间冲淡了刚才那点凝重的气氛:“这些,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让我觉得……真实,和安心,我珍惜的是这个。”
骗她的,梁蘅心里想,他什么都珍惜,什么都想要。
那一刻,江雨致看着被他推回来的、价格不菲的袖扣,又看看男友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衬衫,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委屈,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直白摊开在眼前的、关于他们之间巨大差异的酸涩认知。
他不要她“最好”的礼物,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那份“最好”,超出了他当时能从容承受和回报的范畴,会变成一种负担。他爱她的心意,但不爱这个具体而昂贵的“礼物”。
后来,那对袖扣被她赌气似的收了起来,再也没送出去过。她也渐渐学会了,不再用价格来衡量心意,开始送他一些更日常、更贴合他生活需要的小东西——
一本他提过的巨难买的教材,一个保温效果好的杯子,或者仅仅是一起吃一顿她亲手做的虽然味道一般的饭,而梁蘅每次收到这些,眼里的笑意是真实而温暖的。
时过境迁,现在,送昂贵礼物的人变成了他。
他说的“攒了一段时间”,是不是也像当年她一样,带着一种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对方的笨拙心意?而这支笔,对他如今的身份和收入而言,是否依然是一份需要“攒”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礼物?他是否也期待着……某种对等的回应?
可他们现在,又算是什么关系呢?需要用礼物来界定“对等”吗?
江雨致猜的一路偏斜,原因都不是这些。
如果那次“袖扣事件”对当年的梁蘅有什么好处,那就是他知道了自己的女朋友喜欢这些。
他开始在沙发床脚拾起衣服时注意复杂的字母拼写,一个又一个扔进网站里搜索,他知道她爱穿什么牌子的衣服、爱背什么牌子的包、爱穿什么牌子的鞋,他全部关注了这些奢侈品官方账号。
回国后,梁蘅见到雨致为数不多的几次面中,这些牌子一个都没有在她身上出现。
她不喜欢这些了……在他终于搞懂了、也买得起了的时候。
万宝龙是梁蘅眼里的安全牌,钢笔中的最顶级,兼顾实用、美观、奢侈,这是他笨拙的一次信息传递:
你还喜欢这些吗?我可以给你买了。如果你还愿意送我,我也回的起了。
江雨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表面,那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三年前那个夏夜的体温和……当时的委屈。
盒子被她藏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和日记本、旧相框待在一起,像一处刻意掩埋却又舍不得丢弃的废墟。
她打开盒盖,那对铂金袖扣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碎钻排列紧密,工艺无可挑剔。
当年,她送不出这份“最好”,是因为她的“最好”超出了他所能安然承受的范围,成了一种负担。
如今,他送来这份“最好”,是不是在说,他现在可以承受了,甚至可以回报了?
“礼尚往来”。他用了这个词。
她忽然想起,分手前那段时间,她似乎确实越来越少在他面前穿戴那些明显的logo,是因为长大了,觉得幼稚?还是潜意识里,在照顾他那份她曾嗤之以鼻的“清高”和“现实压力”?她记不清,也许兼而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