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低吼被隔绝在车窗外，车厢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齐昼攥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骨节泛白，那条深蓝色的恐龙领带被他粗暴地扯松了些，歪斜地挂在颈间，小恐龙们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失了刚才在宴会厅里的“威风”。

穆屿舟缩在副驾，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隐隐发烫，残留着齐昼指腹的力道和灼人的温度。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身旁的男人。齐昼下颌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侧脸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只剩下浓重的、压抑的暗影。

车子没有开回那个顶层公寓，而是拐了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下车。”齐昼的声音干涩紧绷，像被砂纸磨过。

穆屿舟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下摆：“……干嘛？”

“买烟。”齐昼丢下两个字，推门下车，高大的身影被便利店白惨惨的灯光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烦躁。

穆屿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下去。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看着齐昼径直走到柜台，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最普通的香烟和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动作利落地扫码付钱。

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显然认出了齐昼——或者认出了他那条在本地财经新闻里出镜率极高的恐龙领带——她好奇又有些畏惧的目光在齐昼冷峻的脸上和穆屿舟身上来回扫视。

齐昼拿了烟和打火机，转身就走，没看穆屿舟一眼。

穆屿舟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又涌了上来，还混杂着一丝被忽略的委屈。他赌气似的跑到冷饮柜前，用力拉开玻璃门。寒气扑面而来，他看也没看，抓起一盒熟悉的草莓冰淇淋，“砰”地关上门。

等他付完钱追出去，齐昼已经靠在车边。他没上车，背对着便利店，低着头。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他唇间衔着的那支烟。

夜风卷起他敞开的西装衣角，也吹散了那一缕迅速腾起的、带着辛辣苦涩气息的灰白色烟雾。他抽烟的姿势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烟雾呛得他微微蹙眉，却固执地没有拿开。

穆屿舟的脚步顿住了。他捏着手里冰凉的冰淇淋盒，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在夜色和烟雾里显得有些陌生的背影。印象里的齐昼，永远是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此刻这个男人身上透出的焦躁和失控感，让他心头发紧，又有点莫名的……酸。

是因为那个油头男人的挑衅？还是因为白深？或者……是因为他？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停在齐昼身边，把冰淇淋盒递过去：“喏。”

齐昼侧过头，烟雾模糊了他深色的眼睛。他没接冰淇淋，目光落在穆屿舟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沉甸甸的力道。

“他碰你了？”齐昼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哑。

“谁？”穆屿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指那个油头男人，“没！就挡着路说了几句屁话，你来得快……”

齐昼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盯着穆屿舟手腕上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那是他自己攥出来的。

“白深呢？”穆屿舟突然问，声音不大，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和酸溜溜的味道，“你们……聊得很开心？”

齐昼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没什么起伏：“应酬而已。”

“哦。”穆屿舟应了一声，低头，用指甲抠着冰淇淋盒的边缘。应酬。也对。白深那样的人，谈吐得体，家世相当，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自己算什么？一个穿着卫衣闯进高级酒会、只会惹麻烦的……“内人”？

他胸口堵得难受，赌气似的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口感瞬间冲击着味蕾，也暂时冻住了心里翻腾的酸涩。

“合同……”他含混不清地开口，冰得舌头有点麻，“还有多久？”

齐昼抽烟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缓缓转过头，烟雾后的眼睛锐利地钉在穆屿舟脸上，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齐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想走？”

穆屿舟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梗着脖子：“问问不行吗？总要有个期限吧！难道真卖给你一辈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冲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夜风似乎更冷了。

齐昼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指间的香烟安静地燃烧着，长长的烟灰簌簌落下，掉在他锃亮的皮鞋旁。

过了许久，久到穆屿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低、极冷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放心，到期了我亲自送你走。”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砸在穆屿舟心上。他捏着冰淇淋勺子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勺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好！”穆屿舟猛地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却硬是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齐总说话算话！” 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狠狠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冷的甜腻直冲脑门，冻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齐昼掐灭了烟，猩红的火头在指尖碾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没再看穆屿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重新发出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