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顶灯惨白的光，像一层冰冷的釉，糊在穆屿舟脸上。齐昼滚烫的指尖还按在他心口，那地方突突直跳，撞得他指尖都在发麻。那句“栽在你这个小混蛋身上”在耳朵里嗡嗡作响，混着碘伏的苦涩，还有齐昼身上那股绝望的沉香，搅得他脑浆子都成了浆糊。

他猛地往后一挣，脊背“咚”地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冰凉的触感刺得他一激灵，混乱的脑子终于劈开一丝缝。

“你……”他嗓子眼发干，挤出的声音劈了叉，“……你喝多了！”

齐昼撑在洗手台边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那眼神太沉太烫，穆屿舟根本扛不住，心慌意乱地别开脸，视线胡乱扫过地上那摊水和玻璃碴，扫过齐昼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赤脚，最后落在他那条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皱得像咸菜的深蓝色恐龙领带。一只小恐龙的塑料眼睛被压扁了，滑稽地瞪着他。

“让开！”穆屿舟吸了口气，声音抖，气势不能输。他不管不顾地撑着洗手台往下跳，左脚刚贴上冰凉的地砖，脚底板贴着创可贴的地方就传来一阵钝痛，让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

齐昼没拦他，只是那绷紧的手臂线条和沉沉的目光，像无形的网，罩得他喘不过气。

穆屿舟几乎是瘸着一条腿，逃也似的冲出浴室。拖鞋底沾了水，在光洁的地板上打出湿漉漉的脚印。他不敢回头，后背那道目光像烙铁，烫得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暧昧不明的光，把巨大的落地窗分割成一块块模糊的色块。

他像没头苍蝇，只想离那间浴室，离那个人远点。闷头就往玄关冲，手指哆嗦着去摸门把手。

“咔哒。”

门没反锁，一拧就开了。冷风混着湿漉漉的雨气，劈头盖脸灌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一只脚刚迈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片带着清新松节油和淡淡甜橙香气的柔软。

“哎呀！”一声小小的惊呼，带着点甜糯的鼻音。

穆屿舟踉跄着站稳，抬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姐穆晚晴，依旧是那副冷艳逼人的样子，黑色大衣肩头落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拎着个画筒，脸色比外面的雨夜还沉。她旁边，紧挨着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米白色的宽大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沾着斑斓油画颜料的小臂，亚麻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白皙的颈侧。女孩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惊惶，眼睛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沾满各色颜料的亚麻布画袋，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遮住。

是舒窈。穆屿舟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姐那个“约会对象”，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

穆晚晴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瞬间从穆屿舟湿漉漉的头发、通红的眼圈、赤着的左脚（脚背上还滑稽地贴着创可贴），一路扫到他身后洞开的、光线惨白的浴室门，以及门里那个沉默矗立的高大剪影。

她的眼神瞬间结冰。

“怎么回事？”穆晚晴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寒意。她往前一步，高跟鞋踩在玄关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将穆屿舟和门内的齐昼隔开。

舒窈也赶紧跟着挪了一步，像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担忧的目光在穆屿舟脸上和脚上打转，带着表妹特有的亲昵和心疼：“舟舟哥？你脚怎么了？疼不疼呀？” 声音软软的。她怀里巨大的画袋随着动作晃了晃，一股更浓郁的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味道弥散开来。

穆屿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他该说什么？说齐昼发疯？说那些撕心裂肺的“栽了”？说浴室里那场混乱的包扎和更混乱的……告白？对着他姐和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这种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难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到头顶。脚底板贴着创可贴的地方，那点钝痛此刻鲜明得刺骨。

穆晚晴没等他回答。她的视线越过穆屿舟的肩膀，直直刺向站在浴室门口阴影里的齐昼。齐昼已经站直了身体，睡袍的带子重新系好，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有眼底残留的血丝和微乱的额发，泄露了一丝刚才的激烈。那条皱巴巴的恐龙领带还挂在脖子上，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和……可笑。

“齐总，”穆晚晴红唇微启，声音冷得像冰珠子，“我需要一个解释。”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穆屿舟通红的眼圈和赤着的脚，“关于我弟弟现在的状态，以及……”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你脖子上那条……别致的装饰品。”

舒窈顺着穆晚晴的目光，好奇地看向齐昼的脖子。当看清那条画风幼稚的恐龙领带时，她圆圆的杏眼惊讶地睁大了，小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观。但她很快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刻抿紧嘴唇，下意识地往穆晚晴身后又缩了缩，只探出小半个脑袋，眼神在齐昼和穆屿舟之间来回飘，带着纯粹的困惑和对表哥的担忧。

齐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穆晚晴身上，两个同样气场强大的人无声对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看穆晚晴，视线却穿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穆屿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