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屿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他此刻完全无法承受的复杂重量。他死死盯着自己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赤脚，脚趾因为冷和紧张而蜷缩着，指甲盖泛着青白。

“没什么好解释的。”齐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却像绷紧的钢丝，“意外。”

“意外？”穆晚晴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高跟鞋的声音敲在寂静里，像丧钟，“什么样的意外，能让我弟弟光着脚，红着眼，在你浴室门口站着？齐昼，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太过……”

“姐！”穆屿舟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切和难堪，“我没事！就是……就是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划破了脚！齐昼他……他帮我处理了一下！就这样！” 他语速飞快，不敢看穆晚晴锐利的眼睛，也不敢看齐昼。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难堪的审问。他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够丢在玄关鞋柜旁边的拖鞋，动作又急又慌。

舒窈“啊”了一声，抱着她那个巨大的画袋就想上前帮忙。画袋太重，她重心不稳，画袋一角“咚”地撞到了玄关柜上一个装饰用的陶瓷摆件。

“小心！”穆晚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晃动的摆件。

舒窈被反作用力带得一个趔趄，怀里的画袋彻底没抱稳，“噗”地一下掉在地上！亚麻布袋子口没系紧，里面卷着的几幅油画“哗啦”一声滑了出来，铺了一地！

浓郁刺鼻的松节油味瞬间在玄关弥漫开来，混杂着未干的油画颜料特有的油脂气息。

穆屿舟刚摸到拖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拖鞋又掉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散落在地上的几幅画，尺寸都不大。一幅是色彩明快、铺满阳光的向日葵田；一幅是雨雾朦胧的江南小巷；还有一幅……

穆屿舟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人物速写。画面上，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侧身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孤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窗外是模糊的城市灯火。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颗……鲜红的草莓。草莓的汁水染红了指尖，在冷色调的画面里，那一点红，刺眼得惊心动魄。

画得是齐昼。

而且，是他今天在“甜昼”蛋糕厂，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站在操作台旁看穆屿舟笨手笨脚搅面糊时的样子！那颗草莓……是穆屿舟自己偷偷塞进嘴里，被齐昼抓包后，硬从他嘴里抠出来那颗！

舒窈什么时候画的？！

穆屿舟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脚底板贴着创可贴的地方，那点疼痛此刻变得无比鲜明，混着松节油刺鼻的味道，还有画纸上齐昼指尖那颗草莓刺目的红，一起涌上来，冲得他眼前发黑。

穆晚晴也看到了那幅画。她冰冷的目光在画中齐昼指尖那颗草莓上停留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那点刺目的红，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护短的神经。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穆屿舟瞬间惨白的脸上，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心口一紧。随即，那淬了冰的目光，裹挟着滔天的怒意，狠狠转向站在浴室光影交界处、同样看清了那幅画的齐昼。

她的眼神，彻底结了冰，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玄关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地上未干油画颜料散发出的、浓烈的松节油气味，无声地流淌。

舒窈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画，米白色针织衫的袖口蹭上了地上的红色油彩，像绽开了一朵小小的、不合时宜的花。她懊恼地小声嘟囔，带着点哭腔：“啊呀……晴姐，画脏了……”

穆屿舟僵在原地，赤着的左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脚心一路窜到天灵盖。他不敢看穆晚晴那能杀人的眼神，不敢看齐昼，更不敢再看地上那幅泄露了太多隐秘心思的画。

就在这时，身后浴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在此刻死寂中清晰无比的——脚步声。

是齐昼，他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