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湿冷的雨气，也隔绝了那栋顶层公寓里令人窒息的一切。引擎低吼着启动，车灯劈开沉沉的雨幕。

穆屿舟缩在后座最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光团，飞速倒退，像一场荒诞褪色的梦。脚底板贴着创可贴的地方，那点刺痛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钝感，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驾驶座上的穆晚晴一言不发，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眼底未散的冰寒。

舒窈挨着穆屿舟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巨大的、沾满油彩的画袋，像抱着一个不安的依靠。她偷偷瞄了一眼穆屿舟苍白的侧脸和湿漉漉贴在额角的头发，又看看前面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表姐，小嘴抿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车里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雨水的潮湿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中档小区，停在一栋公寓楼下。穆晚晴熄了火，拔钥匙的动作带着未消的余怒，“咔哒”一声脆响。

“下车。”她声音冷硬，没回头。

穆屿舟沉默地推开车门。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他赤着的左脚刚踩到湿漉漉的地面，就被冰得缩了一下。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松节油味道的宽大针织开衫突然兜头罩了下来。是舒窈。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不由分说地裹在穆屿舟身上，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坚持：“舟舟哥，穿上，地上凉。” 开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暖烘烘的。

穆屿舟喉咙发紧，没拒绝，胡乱地把胳膊塞进袖子里。衣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带着舒窈身上特有的、像甜橙混着阳光的味道。

穆晚晴已经下了车，撑着伞站在单元门口，背影挺直孤峭，像一杆插在雨里的标枪。她没催，也没看他们。

舒窈抱着画袋，小跑着跟上穆屿舟，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努力帮他挡着斜吹进来的雨丝。三人沉默地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和穆晚晴身上散发的、无形的低气压。

电梯停在十六楼。穆晚晴掏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暖黄的灯光从门内流泻出来，驱散了一点门外的阴冷。

这是一个装修风格极简冷硬的公寓，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纤尘不染，像样板间，没什么生活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穆晚晴身上的冷冽香水味。

“鞋柜里有新拖鞋。”穆晚晴把伞插进门口的伞桶，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似乎稍稍压下了她眼底翻腾的怒火。

穆屿舟沉默地换上拖鞋，柔软的绒毛包裹住冰凉的脚，隔绝了地砖的寒意。他裹着舒窈那件过于宽大的、沾着油彩的开衫，像个走错房间的流浪汉，局促地站在玄关光亮的地板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冷，和他格格不入。

舒窈则熟门熟路地抱着画袋溜到客厅角落，那里支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架，旁边散落着颜料桶和画笔。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画袋放在一块干净的塑料布上，生怕再弄脏了表姐纤尘不染的地板。

“去洗澡。”穆晚晴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晰的脆响。她没看穆屿舟，目光扫过他脚背上那块创可贴，“热水器左边是热水。柜子里有干净衣服。”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穆屿舟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默默走向她指的方向。浴室很宽敞，同样是冰冷的黑白灰，巨大的镜面光可鉴人，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眼圈红肿，身上裹着件五颜六色、不合身的开衫，脚上还贴着可笑的创可贴。

他拧开热水，氤氲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温热的水流冲刷在冰冷的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闭上眼，热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浴室里齐昼滚烫的指尖和赤红的眼睛，玄关那场混乱的打斗，地上那幅刺目的速写，还有那句撕心裂肺的“栽了”……

等他磨磨蹭蹭地洗完，换上穆晚晴柜子里那套明显大了一号的家居服出来时，客厅里飘着一股食物的暖香。

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旁边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几片翠绿的生菜叶子点缀着。

穆晚晴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抱着手臂看着窗外沉沉的雨夜。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冷硬的侧影。

舒窈则坐在画架前的小板凳上，正拿着小刮刀，小心翼翼地清理自己画袋上蹭到的脏污油彩，小脸认真。看到穆屿舟出来，她眼睛亮了亮，小声说：“舟舟哥，晴姐给你煮的面，快吃吧！她特意煎了蛋！”

穆屿舟看着那碗简陋却冒着热气的泡面，又看看窗前那个孤峭的背影，鼻子莫名有点发酸。他默默走到吧台边坐下，拿起筷子。面条煮得有点软，但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

他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食物滑进空落落的胃里，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面的细微声响，舒窈刮油彩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永无止境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碰你没有？”

穆晚晴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这虚假的平静。她依旧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穆屿舟夹面条的手猛地顿住。筷子尖上的面条滑落回碗里，溅起一点微烫的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