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渐渐歇了,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单调又固执的“嗒、嗒”声。穆屿舟蜷在陌生的床上,被子裹得死紧,却挡不住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脚底板贴着创可贴的地方,那点麻木的钝痛,在万籁俱寂里变得异常清晰,一跳一跳地提醒他发生过的一切。
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全是草莓,红艳艳的,堆成小山。齐昼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站在草莓山后面,面无表情地剥栗子,壳上裂着整整齐齐的十字口。他伸手去抓草莓,齐昼却突然抬手,指尖捻着一颗草莓,鲜红的汁水染红了指腹,像血。那颗草莓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玄关地上那幅速写,画上的齐昼眼神冰冷,指尖的红草莓像颗烧红的烙铁,猛地朝他心口按下来!
“呃!”穆屿舟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冷硬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属于穆晚晴公寓的冷冽气息。
脚底板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比昨晚更甚。他掀开被子,皱着眉把左脚抬起来看。那块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卷翘,被蹭得脏兮兮的,底下隐隐透出一点不正常的深红。他试着动了动脚趾,一股钻心的疼直冲脑门。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再动。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杯碟轻碰的脆响。穆晚晴起得很早。
穆屿舟挣扎着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脚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他扶着墙,单脚蹦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穆晚晴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面无表情地往一片全麦面包上抹着什么东西。吧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空气里飘着咖啡的焦苦味,没有食物的香气。
舒窈则盘腿坐在客厅落地窗前那块巨大的白色地毯上,面前支着画架。她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当睡衣,头发乱蓬蓬地用铅笔挽了个髻,脸上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蓝色油彩。她正拿着炭笔,对着窗外灰蒙蒙的晨光,在画纸上飞快地勾勒着什么,神情专注,连穆屿舟开门都没察觉。
穆屿舟扶着门框,看着穆晚晴挺直孤峭的背影,喉咙动了动,那句“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昨晚玄关那场混乱的硝烟味似乎还没散尽。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房间,穆晚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声音冷冰冰地砸过来:“醒了?脚怎么样?”
穆屿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受伤的左脚往后藏,结果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受伤的脚无意识地在地板上点了一下——
“啊!”钻心的剧痛让他没忍住叫出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脸色煞白。
吧台边的穆晚晴动作猛地一顿。她霍然转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穆屿舟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他那只虚点在地上、不敢着力的左脚。她放下手里的面包片,几步就跨了过来,动作快得带风。
“别动!”穆晚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人已经蹲了下去。她没管穆屿舟的抗拒,直接伸手,捏住他的脚踝,力道不轻,却异常稳定。
“姐!不用……”穆屿舟想缩脚,却被她牢牢攥住。
穆晚晴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卷边的创可贴。当看到创可贴下那道细小的伤口时,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伤口边缘红肿得厉害,微微发亮,中间甚至渗出了一点浑浊的黄水,周围皮肤摸着发烫。
“感染了。”穆晚晴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山雨欲来的怒意,“他给你贴的什么玩意儿?!”
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穆屿舟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怒意,显然不仅仅是对这简陋处理的创可贴,更是对昨晚那个混乱源头——齐昼。
“我……”穆屿舟被她看得心头发慌,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就是……随便贴的……”
穆晚晴没再问。她松开他的脚踝,站起身,快步走向客厅角落一个嵌入式柜子,“唰”地拉开。里面竟然是个小型家庭药箱,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像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拿出碘伏棉球、无菌纱布、绷带,还有一小管药膏,动作麻利地回到穆屿舟面前,再次蹲下。
“忍着点。”依旧是命令的口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动作比齐昼昨晚要粗暴得多,带着一种发泄似的力道,重重地按压在红肿的伤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