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灰白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太阳。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穆屿舟摸出来，是电量耗尽的最后警告。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屏。也好，省心了。他把没电的手机随手丢在沙发角落。

舒窈收拾完吧台，又溜回她的画架前，重新拿起炭笔。沙沙声再次响起。

穆屿舟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客厅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框，用防尘布罩着，露出一点深色的画框边缘。大概是舒窈还没完成的作品。

脚上的胀痛感似乎缓和了一些，但绷带裹着的地方闷闷的，不太舒服。困意夹杂着甜食带来的短暂满足感，还有心底深处那无法排遣的疲惫，像潮水般慢慢涌上来。他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里，眼皮越来越沉。

舒窈炭笔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声，都渐渐远去。

……

他是被一股浓郁的、熟悉的甜香勾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客厅里光线比刚才更亮堂了些。舒窈不知何时挪到了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她系着一条印满小熊的围裙，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一个刚出炉的、金灿灿的戚风蛋糕胚上淋着深棕色的……焦糖酱？

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特有的、略带苦味的焦香，还有浓郁的奶油和烤蛋糕的甜香。

穆屿舟吸了吸鼻子，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醒啦？”舒窈听到动静，回头冲他一笑，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像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正好！我的焦糖海盐奶油蛋糕马上就好！这个可是我新研究的配方！”

她动作麻利地打发着盆里的奶油，手腕灵活地转动着打蛋器，奶油迅速膨胀成雪白蓬松的云朵状。她挖了一大勺，均匀地抹在淋了焦糖酱的蛋糕胚上，动作比做草莓挞时更熟练自信。

穆屿舟看着她忙碌又认真的侧影，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那股混合着焦糖微苦和奶油甜腻的香气，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霸道地唤醒了一些他拼命想压下去的记忆——那是齐昼在别墅停电那晚，烤箱里散发出的、栗子蛋糕的暖香。

“给！”舒窈切下一大块淋着琥珀色焦糖酱、裹着厚厚雪白奶油的海盐蛋糕，放在一个干净的骨碟里，献宝似的端到穆屿舟面前的茶几上，“尝尝！小心烫！”

深棕色的焦糖酱在雪白的奶油上流淌，边缘点缀着几粒粗粝的海盐颗粒，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穆屿舟拿起旁边的小叉子，犹豫了一下，叉起一小块，连带着焦糖酱和奶油送进嘴里。

咸！

海盐颗粒在舌尖猛地炸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咸涩！

穆屿舟猝不及防，眉头瞬间拧紧！

但紧接着，浓郁的焦糖甜味和奶油的醇厚迅速包裹上来，霸道地中和了那股咸涩，奇异地融合成一种复杂而浓郁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味蕾。咸与甜，苦与香，在口中激烈地碰撞、交融，最终达成一种令人上瘾的、奇妙的平衡。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又叉起一大块塞进嘴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咸味如何先声夺人，又如何被汹涌的甜蜜温柔包裹、驯服……

“怎么样怎么样？”舒窈紧张地趴在茶几对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好吃。”穆屿舟舔掉唇边沾到的焦糖酱，声音有点哑。这味道太特别，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闷。

舒窈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我就知道！咸咸的才不腻嘛！晴姐老说我做的东西太甜……”她突然想起什么，小脸垮了一下，随即又振作起来，“舟舟哥，你觉得……这个味道，放在‘甜昼’卖，会有人喜欢吗？”

“甜昼”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穆屿舟看着碟子里那块被他吃得只剩一点奶油渣的蛋糕，那复杂又和谐的味道还在口腔里回荡。他想起齐昼捏着他下巴，赤红着眼说“栽了”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想起那条被他攥紧又丢弃的恐龙领带……

又咸又涩，又苦又甜。

“不知道。”他放下叉子，金属叉尖磕在骨碟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扭过头，看向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光，声音闷在喉咙里，“可能……太复杂了。”

舒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着穆屿舟突然沉寂下来的侧脸。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蛋糕小心地收进保鲜盒。

客厅里只剩下蛋糕残余的甜香，和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压抑。穆屿舟脚上裹着的白色绷带，在逐渐亮起的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