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屿舟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疼？”穆晚晴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还行。”穆屿舟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穆晚晴直起身。她打开自己带来的精致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银色药盒，包装完好，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她利落地拆开包装，取出一片独立包装的透明凝胶贴片，撕开背胶。冰凉的药贴带着高级的淡香，被“啪”地一下拍在穆屿舟没打点滴的右手手背上。一股强烈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

“用这个。”她语气不容置疑，把剩下的大半盒进口止痛贴塞进床头柜抽屉，“脏瓶子扔了。”

穆屿舟没动。右手背上那片进口贴冰凉刺骨，像块小冰块，却压不住骨头缝里不断渗出的、一阵阵磨人的钝痛。枕边那个磨花的塑料瓶，瓶身带着他之前焐热的体温和裤兜布料摩擦的痕迹，安静地躺着。

舒窈已经舀出一小碗鱼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点点油星。她小心地吹着气，凑到穆屿舟嘴边：“舟舟哥，喝点汤吧，晴姐炖了好久……”

穆屿舟摇头，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顶上来。

点滴瓶里的液体快见底了，细小的气泡顺着滴管往上爬。穆晚晴按了呼叫铃。很快，护士进来，动作麻利地换上新药瓶。撕开旧胶布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手机。”穆屿舟突然说，声音干涩。

舒窈赶紧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他的手机递过去。屏幕裂了一道长长的纹。

穆屿舟划开屏幕，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跳出来，林玄南的名字密密麻麻占了大部分。还有一条齐明渊的短信，时间显示是车祸发生后的一个小时左右：

「定位发你了！云苓黑进交警监控了！齐昼那孙子飙车跟飞似的！你俩还活着吗？？？」

下面附了个详细的医院地址。

穆屿舟盯着那条短信。雨刮器疯狂摆动的残影，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嘶鸣，还有那两道劈开雨幕、雪亮得刺眼的远光灯……混乱的感官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猛地冲回脑海。

他手指动了动，几乎是无意识地拨通了齐明渊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我靠！小穆！你怎么样？！”齐明渊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冲出来，背景音嘈杂混乱，夹杂着引擎声和模糊的人声。

“死不了。”穆屿舟声音发虚，没什么力气。

“齐昼呢？那孙子……”

“在门口。”穆屿舟打断他，忍着左腿传来的阵阵抽痛，声音干涩，“你车……引擎盖螺丝……拧紧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操！云苓跟你告状了？！拧紧了！老子亲自拧的！那姑奶奶拿着扳手比着我脑袋拧的！差点把我天灵盖拧下来……”

背景里清晰地传来一个女孩冷冰冰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转向轴。”

齐明渊的声音瞬间变调，带着告饶的急切：“别别！祖宗！我错了！小穆啊，你好好养着！厂子有我呢！设备屁事没有！好着呢！那智能冰箱……”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又带着点幸灾乐祸，“云苓把程序改回来了！齐昼只要靠近冷藏柜三米内，冰箱自动播放《今天你要嫁给我》！声！儿！贼！大！震死他！”

电话被突兀地掐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在耳边响起。

穆屿舟放下手机，手臂没什么力气。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打着玻璃。

舒窈还端着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吹着，汤面凝出的油膜微微晃动。

穆晚晴站在窗边，背对着病房，身影挺直孤峭，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沉默地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灰暗的城市。

穆屿舟伸出没扎针的右手，有些费力地摸到枕边那个磨花的塑料药瓶。粗糙的瓶身硌着指尖。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在掌心，看也没看，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干涩的喉咙，留下苦涩的粉渣味，一路灼烧到胃里。

右手手背上，那片进口的止痛凝胶贴，依旧散发着冰凉的高级淡香，像个精致而无用的装饰品。

“姐，小舒。你们先走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穆屿舟突然下了逐客令。也或许是想等等某个人。穆晚晴难得的同意了，“嗯”了一声就把舒窈拉走了。

透明的点滴管里，冰冷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砸进下端的滴壶，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