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柏樾笑说,“弟弟今日帅气逼人,一走进来,竟显得这满屋的芳菲皆失色了。”
屋子里都是仲孙秋桐平日里闲来无事侍弄的花花草草,此时还真比不得叶栖这张白里透粉的面容娇嫩欲滴。
仲孙秋桐打趣道:“我倒瞧着跟只花孔雀似的,平日里你不是最不喜穿这身衣裳的吗?说太招摇,今日是要穿着去显摆给谁看呀?”
一下子被母亲拆穿,叶栖更加羞赧:“没谁,我想穿了。”
“我记起来了,”仲孙秋桐道,“你今日是约了闻家小子去登高吧,我听芜儿说了,那城郊四明山下了初雪,好些年轻人去玩雪呢,难怪你打扮成这样。”
“哦——”柏樾拉长尾音,看着叶栖意味深长,“原来是穿给别人看的。”
“不是……”叶栖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干嘛要否认,懊恼地扯开话题,“诶对了,怎么不见芜妹?”
仲孙秋桐道:“说是跟人有约了,一大早就御剑出门了。”
“去哪儿啊,还要御剑。”叶栖十分警觉。
“说是去都城找她同门师姐玩两天,除夕前会回来的。”仲孙秋桐说。
“同门师姐?”叶栖一脸不放心,“不行我要给她去信一封,让她注意安全。”
“放心吧,为娘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了。你就安心去跟闻望玩吧。”
叶栖看了看母亲旁边站得端庄的“大家闺秀”,好不容易憋住不笑,对方正在给他使眼色,他装不懂:“那我走了,娘。”
刚走出去两步,后边一声“咳!”
叶栖总归心软,后退回来:“娘,让三姐跟我一起去吧,她一人在家也无聊。”
“怎会是一人呢,”仲孙秋桐道,“不是有你娘我么,我会陪她插花下棋,你三姐很喜欢的。”
柏樾附和着笑,实际上表情都僵硬了。
叶栖终于憋不住笑一声,道:“哎呀娘,我们是年轻人,你找别人陪你吧。”
说着,拉上柏樾的衣袖就走。
走出府外,叶栖才松了手。
柏樾跟在他后边,一起走路去闻府。
因着叶栖特地没带小厮,柏樾说话自由多了。
“我觉得,没有独立的身体,还是有弊端。”
叶栖瞅他一眼:“比如呢?”
“比如,借着别人的身体和你并肩,你都不能牵我的手,只能捏着袖子。”
叶栖愣了一下,拂袖快走几步:“谁要牵你的手!”
柏樾跟上他:“我理解错了?我看你动作有点想牵,但又尚存理智。”
“薄煜,”叶栖停下脚步,“我改主意了,你可以回家陪娘插花了。”
柏樾从善如流地抬手:“我错了,给娘敬茶还行,插花我一窍不通。”
叶栖:“我忽想到,我娘算是你娘吗?”
“那自然,你爹也是我爹,你妹妹也是我妹妹。”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叶栖道:“那如果我娘知道你的存在,也要认你做儿子吗?”
柏樾想了想:“你觉得这件事好接受吗?”
他说的是,他们一体双魂的事。
“不太容易吧,毕竟我们的经历算是奇遇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估计是我前世经历太惨,怨念太强,才觉醒出沉睡的坏魂,也就是你。放在普通凡人身上肯定不可能,但我是灵修,有灵体灵丹,会走火入魔,有这种可能。”
叶栖道,“不过除了我们一体双魂的身份,还有重生这件事,这事涉及到地府那位九幽殿主。我若一并说了,娘可能会觉得我话本看多了。”
柏樾点头:“既如此,还是先暂且不说?”
毕竟柏樾心里门清,等到叶栖想说的时候,可能早就变天了,所有人的记忆会被找回,那时候解释起来会容易很多。
“也好,”叶栖又想到什么,“对了,薄煜,我想知道既是重生,不是应该回到你也并未苏醒的时间线吗?为什么你这一世醒着,而且,在皇都依旧拥有高位。”
柏樾道:“你可记得,九幽殿主说的是让你重活一次,并未说是重生,这就类似某种时空大法,重新拥有身体的你和失去身体的我,一同被送回你十七岁的时间点,而其他知道内情的人像你一样,拥有着已发生过的时间线内所有的记忆,所以我回到皇都,他们依旧记得我。”
“原来是这样。”叶栖道,“那我现在的身体里便没有一个尚未苏醒的你了,这就是时空大法和重生的不同。那问题又来了,你说的其他知道内情的人,为什么会支持你做这个决定呢?毕竟他们也要跟着重活这么多年。”
“这就涉及到御极皇都的机密了,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这招很好用,叶栖在叶隋的教导下,很懂礼数,有着道德观压制下的极致分寸感,所以这么久他对他们做的事,虽很好奇,但没有细问。
“我懂了,”叶栖说,“他们也有要回到过去做的事,所以并不全是为了你的私心,我的重生只是顺便。这样比较解释得通,不然他们对你也太好了。”
他们对柏樾确实很好。
柏樾想说,其实就是全是私心,他回到过去是私心,支持他这么做的人也有私心。
不过他们的私心都是统一的,都是主神。
如果不是这点统一,四大长老不会放纵他这么做。
柏樾已经带着主神的神体苏醒,只需要更加适应对神力的控制,恢复一半的神力,就能带着他们冲破桃源洲禁制,如若恢复十中之九的神力,攻上乾宇洲不是问题。
但这缕坏魂就算失去了五百年前的记忆,也保留着偏执的本性,以及对主神的极端“恋爱脑”。
整整三年,柏樾学会了做君上,但对神力的把握还停留在十中之一。
也许是他自己在压制,算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只有长老们同意他下地府,他才愿意好好恢复对神体的把控。
起初知道内情的人有一半都反对,主神作为凡人轮回十次,好不容易将他唤醒,就是为了尽快结束桃源洲的噩梦。
现在又回去,做无谓的尝试,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另一半虽不怎么表态,但内心同意柏樾这么做,就算是神,也不是全然理智的,更何况他们只是从人和妖飞升得道的仙,他们得道也都是因为主神,主神可以说是他们的恩师。
最后是柏樾说的话定下的决定,柏樾说:“万物因他存在,怎忍心看他这样陨灭,如若他想活呢,你们没看到吗?作为他的凡人之躯,叶栖就很想活。就算最后结果不变,我们给他一次美好的回忆吧,作为凡人。”
彼时除了柏樾,大家都知道主神的十生十世,也知道主神给自己下的诅咒,知道他不愿回来,但还是同意了。
就是因为柏樾说的,想让他作为凡人拥有美好的一生。
他们想再看一次,当年恣意天涯、意气风发的主神,就当是给他们所有人织一场美梦。
所以叶栖是从一切发生改变的十七岁开始重活的,因为从十七岁开始,主神才给自己的命簿上写了那些悲惨的经历。
与此同时,他们内心也隐秘地希望,如果主神愿意活呢?等尘埃落定,和这缕魂一起永生。
他们能燃起这点希望,是柏樾做到的。
在柏樾苏醒前,没有人有这个妄想,甚至都有些怀疑这缕坏魂能否做到主神的要求,他们甚至警惕地做好了所有防备举措,就是怕另一个圣帝降世。
但事实证明,主神的选择没错,这缕坏魂好像和圣帝很不一样,他没那么坏,就像被净化过一样。
虽然性格有点怪,偶尔会想下令把犯人都杀了,但理智残存。
这残存的理智,就源于主神。
玄韶还记得在风雪中接回柏樾的时候,对方在叶栖的墓碑前,万念俱灰。
重新振作起来,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对他说:“或许他会回来呢,你要做好他交给你的一切,等他回来,给他一个美好如初的世间。这样他回来时,就不是四处颠簸收拾烂摊子,而是和你并肩一起看晚霞了。”
玄韶很会拿捏人,柏樾也真是单纯,他在主神的事情上什么都信。
也许也是他自信,他信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而那一天之前,柏樾愿意听玄韶的,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玄韶后来觉得,这不是单纯,是真诚。
他真挚地喜欢一个人,愿意奉献所有。
即使什么都忘了,骨子里依旧刻着,他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