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凝固在旧北苑残破的窗框上，像一滴浑浊的琥珀。顾焰手中的黑盒冰凉，五十米外墙上那个模糊的“L”刻痕在光线中渐渐清晰——那是母亲可能留下的最后线索，是烧灼了他十五年心脏的火种答案。

而耳机里，陆予安急促的声音还在回响：“夏初可能有危险！”

时间在秒针上炸裂。

顾焰没看沈疏白，也没等沈疏白做出那个属于“指挥者”的权衡决定。他直接动了。

不是冲向围墙，也不是冲向泵房出口。

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沾满地下污水、散发着恶臭的深色工装外套，连带里面那件浸透了血和汗的T恤一起，狠狠甩在地上。动作太大，扯动了左臂伤口，鲜血瞬间从纱布下渗出，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在沈疏白愕然的目光中，顾焰开始脱裤子。

“你……”沈疏白张了张嘴。

顾焰已经把工装裤和防水靴踢到一边，全身上下只剩一条深色的贴身四角裤和手臂上染血的绷带。黄昏微凉的风吹过他裸露的皮肤——那些皮肤并不像普通优等生那样光滑白皙，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新旧交错的疤痕：刀疤、挫伤、烫伤愈合后的扭曲痕迹，还有几处明显是子弹擦过留下的沟壑。更触目惊心的是后背和后腰，大片仿佛被火焰舔舐过的、凹凸不平的旧伤，在夕阳下像某种狰狞的图腾。

“看什么看？”顾焰斜睨了沈疏白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弯腰从地上那堆臭烘烘的衣物里，精准地抽出那枚黑色的金属盒，紧紧攥在手里。月光般的冷白皮肤包裹着匀称却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那些伤疤非但不显脆弱，反而像勋章，昭示着从地狱爬出来的强悍生命力。“我去激活盒子。你，去救夏初。”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分配“你去买瓶水，我去占座”这样简单的任务。

沈疏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顾焰几乎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有那双浅褐色眼睛深处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没问“你一个人怎么行”，也没说“太危险”。时间不允许废话。

“围墙东南角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我藏了一个备用通讯器和烟雾弹。”沈疏白语速极快，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顾焰——他的外套相对干净，“激活后立刻发信号，周时屿在后山接应你。旧美术器材室我知道，从暖房后面的排水沟能直接绕到窗户下。我会带苏槿和夏初从那边撤离。”

顾焰没接外套，嫌弃地看了一眼：“臭。”

沈疏白：“……”

“赶紧滚。”顾焰已经弓起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雪豹，目光锁死了五十米外的围墙，“别耽误老子时间。”

沈疏白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关切，有担忧，有挣扎，最后沉淀成一种冰冷的锐利。“别死。”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朝着泵房破损的窗户疾掠而去，瞬间消失在昏暗的废墟间。

顾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骂一句：“操，说得好像老子很想死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盒，又抬头看向围墙。阳光的角度……还差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伤口火烧火燎的痛楚，将全身肌肉调整到最佳状态。那些伤疤在皮肤下隐隐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黑街生死搏杀前的兴奋战栗。

五十米开阔地。至少三个监视点。没时间等沈疏白的“声光 distractions”了。

那就自己制造混乱。

顾焰从地上那堆湿衣服里，摸出最后两样东西：一枚从黑街带出来的、自制的微型震撼弹（原本打算在紧急情况下制造混乱逃跑用），还有一块边缘锋利的、从泵房里顺手掰下来的锈铁片。

他掂了掂铁片，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狂气的弧度。

三点十二分。

阳光移动，梧桐枝影的边缘，终于触及了墙上“L”刻痕的起笔处。

就是现在！

顾焰猛地将手中的微型震撼弹，用尽全力掷向距离围墙最近、也是视野最好的那个监视点——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楼顶！

震撼弹在半空划出抛物线。

同时，顾焰动了！

他没有直线狂奔，而是以极其诡异的、忽左忽右的“之”字形轨迹，如同鬼魅般在废墟的阴影和残垣断壁间弹射突进！速度之快，几乎在身后拖出残影！完全赤裸的身体在昏黄光线下变成一道模糊的、难以捕捉的白影，那些伤疤成了最好的迷彩！

“什么东西？！”

“楼上！有东西扔过来！”

“下面！有人！好快——！”

监视点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

“砰——！！！”

微型震撼弹在楼顶炸开！没有破片，但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闪光在瞬间爆发！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顾焰也能感觉到空气的震颤和视网膜上残留的白斑。

楼顶的监视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短暂失聪失明，慌乱一片。

另外两个监视点的注意力也被爆炸声吸引，下意识地看向楼顶方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间隙，顾焰已经如同贴地飞行的箭矢，冲过了最后二十米开阔地，一个鱼跃翻滚，精准地扑到了那面带有“L”刻痕的围墙之下！

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砖墙，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顾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动作没停，右手死死攥着黑盒，左手撑地，单膝跪起，迅速抬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墙上的刻痕和此刻阳光投射下的梧桐枝影。

角度完美契合！

刻痕、枝影、黑盒表面的某个微小凹槽……三点一线！

顾焰毫不犹豫，将黑盒紧紧按在了“L”刻痕的中心，同时调整盒身角度，让那束穿过梧桐枝叶缝隙的、此刻已然变得金红炽烈的夕阳，精准地照射进黑盒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类似透镜的晶体结构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震动声传来。

黑盒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密如钟表上弦般的机械运作声，表面的哑光黑色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层幽蓝色的、水波般的光晕。紧接着，盒子侧面弹开一个极小的缺口，露出一个USB-C接口和一个微型屏幕。屏幕上，幽蓝的光标闪烁，出现一行字：

【密钥验证通过。生物特征绑定中……请保持接触。】

生物特征？顾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温度？心跳？还是……他的血？他握着盒子的右手，虎口处刚才翻滚时被碎砖划破，正渗出血珠，沾染在盒子上。

屏幕上的文字变化：【血液样本分析……匹配度99.7%。身份确认：L-7直系血亲。最高权限授予。数据解密启动……倒计时：3分45秒。】

成了！

顾焰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母亲……真的是留给他的。

但此刻没时间感慨。三分四十五秒！他必须在这里保持接触，不能移动，等待解密完成！而楼顶的混乱即将平息，另外两个监视点的视线随时会扫回来！

他背靠墙壁，将自己尽可能缩进墙根的阴影里，右手死死按着黑盒，左手则摸出了那块锋利的锈铁片，握在掌心，眼神如同被困绝境的孤狼，冰冷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汗水混着血水，从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尘土里。

三分四十五秒。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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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美术器材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