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云京市老火车站的月台上已经挤满了行色匆匆的旅客。混杂着廉价早餐、汗水和各种信息素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六个人分成三组,混在人群中,彼此间隔着几个身位,装作互不认识。
顾焰套着一件沈疏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尺寸明显大了,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遮住了手臂的绷带和身上的其他伤痕。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背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里面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和药品,最重要的就是那枚贴身藏好的芯片拷贝,原件带身上不安全就交给陆予安看着了。
沈疏白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穿着同款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个更大的旅行包,里面塞满了应急装备、药品、压缩食品和一台经过重重加密的笔记本电脑。他戴着一副普通的平光眼镜,略微改变了眉眼轮廓,气质看起来像个沉稳的大学生,只是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保持着警惕。
周时屿和陆予安在不远处,一个像精力过剩的体育生,一个像沉迷书本的理科生,正为“早餐该吃包子还是油条”进行着第N次无意义争论。苏槿和夏初则手挽手站在另一头,像一对普通的闺蜜出游学生,苏槿甚至兴致勃勃地在跟夏初讨论窗外某款新上市的手机壳。
“K704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们站在安全线后等候……”广播响起。
人群微微骚动。
沈疏白轻轻碰了一下顾焰的手肘,低声道:“跟着我,别走散。”
顾焰没吭声,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背包带,跟紧了沈疏白的步伐。
他们买的是最不起眼的硬卧车票,但沈疏白通过某个特殊渠道,“升级”到了列车尾部一个相对独立、带门的四人软卧包厢——实际上是乘务员休息室临时改的,空间狭小,但私密性好,且远离大部分旅客。
推开门,一股火车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和旧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包厢里有两张上下铺,中间一张小桌,一个储物柜,一扇可以锁死的门,一扇小窗户。比想象中干净,但也简陋得可以。
“就这儿?”顾焰扫了一眼,把背包扔在下铺。
“嗯。”沈疏白反锁上门,拉上窗帘,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到目的地要十二个小时。你躺下休息,我守着。”
顾焰也没客气,脱了鞋,直接爬上靠里的下铺,面朝墙壁躺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镇痛剂的效力正在减退,加上失血后的疲惫,他确实需要休息。
火车缓缓启动,月台向后滑去。城市的天际线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田野取代。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规律的“哐当”声。
沈疏白坐在对面的下铺,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经过多重加密的网络,开始处理陆予安发来的最新情报和“种子”坐标的进一步解析信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焰其实没睡着。伤口疼,环境陌生,身边还有个存在感极强的沈疏白,他根本放松不下来。他能闻到沈疏白身上那股雪松气息,在狭小空间里变得更加清晰。可能是因为离开了危机四伏的环境,也可能是这气息本身对他就有某种安抚作用,他的神经居然在疼痛中,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妈的,这信息素互锁效应还真有点邪门。顾焰在心里嘀咕。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真的睡着时——
他忽然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清冽平稳的雪松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波动很轻,但顾焰的血薄荷信息素几乎立刻给出了反应——后颈腺体处的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和灼热感,颈环下的腺体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操。顾焰瞬间清醒,睁开眼,但没动。
他竖起耳朵,仔细感知。
沈疏白的呼吸频率没变,敲击键盘的声音也依旧平稳。但……顾焰能感觉到,那股雪松气息的波动在缓慢增强,从一丝涟漪,渐渐变成了暗流。冰冷的海水深处,开始有细微的、躁动的热意渗透出来。
易感期前兆。
而且,比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不那么稳定。
顾焰想起沈疏白之前说的,他的易感期有些特殊,普通抑制剂效果有限,容易失控。而自己的血薄荷信息素,似乎能起到某种“镇定”作用。
他躺在那儿,心里天人交战。
装作不知道?反正沈疏白自己会想办法控制。但万一失控了呢?在这密闭的火车包厢里,一个失控的顶级Alpha……
啧,麻烦。
顾焰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外,正好对上沈疏白抬起的视线。
沈疏白的脸色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些,琥珀色的瞳孔在屏幕微光映照下,像两团安静的火焰。他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看着顾焰。
“醒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和平常一样,清冷平稳。
“嗯。”顾焰盯着他,“你信息素,漏了。”
沈疏白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有点。”
“有点?”顾焰嗤笑,“沈大会长,你的‘有点’,在我这儿感觉像开了个小火炉。”
沈疏白没接这句调侃,只是平静地说:“我在尝试控制。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我帮忙吗?”顾焰问得直白,语气却有点别扭,“比如,像上次在蔷薇花墙那样,制造点噪音分散你注意力?”
沈疏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挣扎,也有某种……近乎渴望的东西。但最终,他摇了摇头:“不用。那种方法只能应急。现在……或许可以试试更直接的。”
“更直接的?”顾焰挑眉,“什么?”
沈疏白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包厢空间狭小,他一步就跨到了顾焰的床铺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着的顾焰。
顾焰下意识想坐起来,却被沈疏白轻轻按住了肩膀——没用什么力,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动。”沈疏白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易感期特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就这样。”
然后,他在顾焰床边蹲了下来,视线与他平齐。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近到顾焰能看清沈疏白额角细微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带着躁动热意的雪松气息。
“顾焰,”沈疏白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根据秦薇阿姨视频里的信息,以及我们之前的经验,我们的信息素之间存在特殊的‘互锁’或‘安抚’效应。你的血薄荷,能有效缓解我的易感期症状。但这种效应的触发机制和稳定维持条件,我们还不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所以,我想做个……‘实验’。”
顾焰:“……什么实验?”
“在不直接进行信息素交换或身体深度接触的前提下,”沈疏白一字一句地说,耳朵尖却微微泛红,“尝试通过近距离共处、有意识的呼吸同步、以及……有限的皮肤接触,观察是否能建立更稳定的互锁连接,从而帮助我平稳度过易感期前兆,并探索这种连接的可控性。”
顾焰听懂了。
也听傻了。
他瞪着沈疏白,仿佛在看一个外星生物:“沈疏白,你脑子被易感期烧坏了吧?这他妈是什么鬼实验?还呼吸同步?皮肤接触?你当这是搞科研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科研。”沈疏白居然点了点头,表情依旧认真,“我们需要掌握主动权,而不是被动依赖偶然的触碰或你释放信息素。了解规律,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的危险。”
他说得好有道理,顾焰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而且……空气中那股越来越躁动的雪松气息,确实让他自己的腺体也越来越不安分。颈环下的皮肤烫得厉害,血薄荷信息素在体内蠢蠢欲动,叫嚣着想要回应、想要安抚、想要……镇压那股躁动。
顾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搞?”
沈疏白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顾焰这么快就“屈服”了。他轻咳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波动,开始“指导”:
“首先,你放松,维持现在的姿势。我会慢慢靠近,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嗯,大约三十公分。这个距离下,信息素场的交互会增强,但又不至于引起过度的生理应激。”
顾焰:“……”他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沈疏白果然开始缓慢地、一寸寸地拉近距离。他单膝跪在床边的地上,身体微微前倾,直到两人的脸相距大约三十公分,呼吸几乎可闻。
太近了。顾焰能清晰地看到沈疏白纤长的睫毛,看到他琥珀色瞳孔里自己有些僵硬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冷冽雪松和易感期特有热意的复杂气息。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然后,”沈疏白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学术腔调说,“尝试调整你的呼吸节奏,尽量与我同步。吸气……呼气……”
顾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下意识地跟随沈疏白那刻意放缓放深的呼吸节奏。吸……呼……吸……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