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塘镇藏在群山褶皱里,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旧苔。中巴车在坑洼的石板路上颠簸了半小时,终于停在一个挂着昏黄灯泡的小站。夜色浓稠,空气里飘着湿润的草木香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顾焰跟在沈疏白身后下车,踩上湿漉漉的石板路。镇子很小,一眼能望到头——两排黑瓦白墙的老房子夹着一条窄街,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家还透出暖黄的光。
“跟着我。”沈疏白低声说,背起两人的包,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顾焰没多问,沉默地跟着。伤口在颠簸后更疼了,他走得有些慢。沈疏白也放慢了脚步,时不时侧身看他一眼,但没伸手搀扶——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
巷子尽头,一栋稍大的两层老宅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溪塘客栈】。窗棂里透出暖光,隐约传来电视声。
沈疏白上前,敲了敲虚掩的木门。
“来了来了!”一个爽利的女声响起,门被拉开,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探出头,圆脸盘,眼睛很亮。她打量着门外两个年轻人——高个子的那个沉稳俊秀,矮点的那个帽子拉得很低,脸色苍白,看起来不太舒服。
“两位住宿?”老板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尤其在沈疏白扶着顾焰胳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奋?
“是。”沈疏白点头,语气温和有礼,“请问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快进来,外面凉!”老板娘热情地让开门,“你们是……兄弟?还是……”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八卦。
沈疏白面不改色,揽住顾焰肩膀的手稍稍收紧,声音平稳:“他是我……伴侣。我们出来旅行,他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安静的地方休息几天。”
顾焰身体一僵,在帽子阴影下狠狠剜了沈疏白一眼,但没吭声,配合地往沈疏白身上靠了靠,做出一副虚弱样子。
“哦——!”老板娘拖长了音,眼睛更亮了,脸上堆起“我懂我懂”的笑容,“小两口啊!真般配!快进来快进来!我们这最清净了!放心,阿姨嘴巴最严了!”
她一边引两人进门,一边絮絮叨叨:“现在年轻人啊,不容易!家里不同意吧?跑这么远……不过你们来对地方了,我们溪塘镇最开明了!前年也有对你们这样的小年轻来住过,也是Alpha和Omega吧?哎哟感情可好了……”
顾焰听得耳朵发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沈疏白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点头附和:“麻烦您了。”
客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干净温馨,木地板擦得发亮,堂屋里摆着老式桌椅,墙上挂着些竹编工艺品和泛黄的照片。空气里有淡淡的艾草香。
“二楼最里头那间,窗户对着后山溪水,最安静!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老板娘拿着钥匙带路上楼,“晚饭吃了吗?没吃阿姨给你们下碗面?自家腌的腊肉,香着呢!”
“不用了,谢谢,我们在车上吃过了。”沈疏白婉拒,“请问有热水吗?他需要擦洗一下。”
“有有有!太阳能热水器,水可热了!洗澡间在一楼后面,干净的!需要毛巾牙刷吗?阿姨给你们拿新的!”
“麻烦了。”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间僻静的房间。推开木门,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张双人木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和被子,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能听到隐约的溪流声,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香吹进来。
“就这儿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喊阿姨!”老板娘把钥匙递给沈疏白,又看了看靠在沈疏白怀里“虚弱”的顾焰,压低声音,一脸慈爱地对沈疏白说,“小伙子,好好照顾你媳妇儿啊,Omega身子弱,跑这么远不容易……床头柜里有红糖和暖宝宝,需要自己拿啊!有小宝宝没啊?用不用我照顾着你点?”
顾焰:“……” 媳妇儿你个头!还宝宝,他疯了还是老板娘疯了?他藏在帽子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沈疏白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平静:“谢谢阿姨,我们会注意的。”
老板娘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脚步声咚咚下楼。
门一关上,顾焰立刻像被烫到一样从沈疏白怀里弹开,扯下帽子,狠狠瞪他:“沈疏白!谁他妈是你媳妇儿?!”
沈疏白反锁上门,拉好窗帘,这才转身,一脸无辜:“情势所迫。我们两个Alpha结伴旅行住一间房更可疑,Alpha和Omega‘情侣’是最好掩护。而且,你现在的样子……”他目光扫过顾焰苍白虚弱的脸和身上宽大的衣服,“确实很像需要被照顾的Omega。”
顾焰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呼呼地坐到床沿,牵动伤口,又疼得吸了口冷气。
沈疏白放下背包,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他左臂的纱布——又渗血了。“伤口裂了,需要重新处理。我去打热水。”
顾焰没反对。沈疏白拿着脸盆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顾焰环顾四周,这地方确实偏僻安静,适合藏身。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和隐约的水声,空气中没有城市里那种紧绷和危险的气息,只有宁静……甚至宁静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老式的木质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伴侣?媳妇儿?沈疏白那家伙演得还挺投入……妈的。
没过多久,沈疏白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干净的毛巾和老板娘“贴心”提供的红糖包。
“她非要塞给我的。”沈疏白把红糖包放在桌上,语气有些无奈。
顾焰看了一眼,嘴角抽搐。
沈疏白拧干毛巾,示意顾焰脱掉外套和上衣。顾焰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当沈疏白看到他身上那些在火车包厢里没看全的、新旧交错的伤疤时,动作顿住了。
尤其是后背和腰侧那片狰狞的大面积烧伤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某种残酷的烙印。
沈疏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更轻、更仔细地擦拭顾焰身上其他地方的污迹和血痂,然后重新消毒、上药、包扎左臂的伤口。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
顾焰能感觉到沈疏白指尖的微凉和轻微的颤抖。他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些疤……是过去。是黑街,是火场,是无数个挣扎求生的日夜。没什么好说的。
处理完伤口,沈疏白又帮顾焰从包里拿出干净的衣服给他套上。然后他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
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两人站在床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你睡里面。”沈疏白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睡外面,有事方便起来。”
顾焰“嗯”了一声,爬上床,面朝墙壁躺下,把大部分被子卷到自己身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沈疏白看着瞬间变成“春卷”的顾焰,和只剩下一个小角的被子,沉默了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关掉灯,在床外侧和衣躺下,拉过那一小角被子勉强盖住肚子。没办法,中国人睡觉唯一的执念——肚脐眼
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的溪流声。
床不大,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点距离,但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顾焰能清晰地闻到身边沈疏白身上传来的、已经彻底恢复平稳清冽的雪松气息。这气息在寂静的夜里,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沈疏白。”顾焰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些闷。
“嗯?”
“你妈……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地方?”顾焰问。他想象不出沈疏白那个据说背景不凡的母亲,会和这种偏僻小镇有什么联系。
沈疏白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我母亲……也很喜欢画画,业余的。她说城市太吵,人心太杂,画不出干净的东西。溪塘是她采风时偶然发现的,她说这里的山水有‘静气’。这栋老宅,是她很多年前悄悄买下的,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她偶尔会来这里住几天,画画,发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顾焰没说话。画家?和秦薇老师一样?他想起母亲视频里提到秦薇时信任的眼神。或许,沈疏白的母亲,也是类似的人?
“睡吧。”沈疏白说,“明天我需要出去一趟,买些必需品,顺便看看镇上的情况。你留在房间休息,锁好门,别出去。”
“知道了。”顾焰应道,闭上了眼睛。
累。疼。但奇怪的,在这个陌生小镇的陌生房间里,身边躺着一个认识没多久却好像已经纠缠很深的Alpha,他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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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顾焰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老板娘嘹亮的吆喝声吵醒的。
“老李头!今天的鱼新鲜不啦?”
“新鲜!刚捞的!”
“来两条!我家住的那对小年轻,Omega身子弱,得补补!”
顾焰:“……”
他黑着脸坐起来,发现沈疏白已经不在床上了。桌上放着保温壶和两个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和两个水煮蛋。一张便条压在碗下:
【我去镇上买东西,很快回来。粥趁热喝。别出门。 ——白】
字迹工整清隽。
顾焰盯着那落款的“白”看了两秒,嗤了一声,但还是下床,坐到桌边,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米香浓郁。他饿坏了,三下五除二把粥和鸡蛋都解决了。
刚吃完,房门就被敲响了。
“小伙子?醒了吗?”是老板娘的声音。
顾焰警惕地走到门后,没开门:“什么事?”
“阿姨给你送点红糖姜茶!早上寒气重,Omega喝了暖身子!”老板娘的声音热情洋溢。
顾焰额头青筋跳了跳:“……不用了,谢谢。”
“哎呀别客气!你伴侣特意嘱咐我照顾你的!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给你买点补身子的东西,真是贴心哦!你开门,阿姨把茶给你就走!”
顾焰无奈,只好把门拉开一条缝。
老板娘笑眯眯地递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眼睛还趁机往房间里瞄了瞄,看到桌上空了的碗,更满意了:“粥喝完了?好!多吃点!脸色这么白,得好好养养!对了,中午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炖个鱼汤?”
“随便,谢谢。”顾焰只想赶紧关门。
“好好好,那阿姨看着办!你们小两口安心住着,有啥事尽管说!”老板娘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
顾焰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这“Omega媳妇儿”的剧本,演起来比打架还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清新气息。楼下是小客栈的后院,种着些青菜,晾着衣服。远处是青翠的山峦,云雾缭绕。确实是个安静得过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