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老猎户木屋比想象中更隐蔽。穿过一片密林,踩着厚厚的落叶,沿着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走了近半小时,才在背风的岩壁下看到那栋低矮的原木小屋。屋顶铺着陈旧的树皮和苔藓,与山色几乎融为一体。
沈疏白背着顾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顾焰已经彻底昏迷,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着他的后颈,呼吸灼热而短促。左臂的伤口虽已止血,但失血和高热正在吞噬他的意识。老板娘年纪虽大,却是个利落的山里人,在前面用柴刀开路,动作娴熟。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干燥的木头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狭小简陋,但还算干净。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铺着干草和一张褪色的兽皮;一个石头垒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和几个落满灰尘的陶罐。
“快把他放下。”老板娘麻利地抖开兽皮,又从一个墙角的木箱里翻出几床虽然旧但干燥的粗布被褥铺上。
沈疏白小心翼翼地将顾焰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顾焰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着眉头,嘴唇干裂,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偶尔细微地抽搐一下。
“伤口得再看看,这么烧下去可不行。”老板娘凑近看了看顾焰左臂的纱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凝重,“我这有点以前留下的草药,治外伤退热有些土法子,但比不上西药。你们带来的药呢?”
沈疏白立刻从自己背包里拿出陆予安给的医药箱,找出抗生素、退烧药和注射器。他动作熟练地配药消毒,卷起顾焰的袖子,找到静脉,将药液缓缓推入。整个过程手指稳定,目光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老板娘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再多问,转身去灶台生火烧水。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顾焰痛苦压抑的呼吸声。沈疏白拧了湿毛巾,仔细擦拭顾焰脸上、颈上的冷汗和血迹。当毛巾擦过后颈时,他看到了那个黑色的改装颈环,以及颈环边缘露出的、微微泛红的腺体皮肤——那里正在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散发出血薄荷的气息,混合着硝烟和药感,像濒死挣扎的火星。
这是顾焰信息素极度不稳定的表现,通常只出现在Omega重伤、高烧或发情期边缘。
沈疏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用湿毛巾物理降温。雪松的气息从他身上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不再是为了控制易感期,而是本能地、想要包裹安抚那股痛苦紊乱的血薄荷。
两股气息在狭小的木屋里无声交织。暴躁虚弱的血薄荷像是找到了依靠,慢慢变得温顺了些许,不再那么狂乱地冲撞。沈疏白的雪松也仿佛被那凛冽的药香中和,变得更加沉静包容。
一种更深层次的、超越生理需求的精神互锁,在危难中悄然建立。
老板娘烧好了热水,端过来一盆和几块干净的布:“给他擦擦身上,降降温。我再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新鲜的退热草药。”她很识趣地找了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木门轻轻关上。
沈疏白看着盆中氤氲的热气,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浑身血污和冷汗的顾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开始解顾焰身上那件已经被血和汗浸透的、属于他的宽大卫衣。
衣服被小心褪下,露出顾焰精瘦却布满伤疤的上身。那些新旧交织的痕迹在昏黄的柴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沈疏白的呼吸滞了滞,但他没有停顿,拧干热毛巾,从脖颈开始,沿着锁骨、胸膛、腰腹,仔细地擦拭。动作很轻,避开了左臂的绷带和那些明显还在渗血的细小擦伤。
当擦到后背那片狰狞的大面积烧伤旧疤时,沈疏白的手停了停。他的指尖悬在凹凸不平的皮肤上方,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场大火灼热的温度和眼前这个人幼小的身体所承受的剧痛。
“……妈……”顾焰忽然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身体痉挛了一下。
沈疏白立刻回神,握住他无意识挥动的右手,低声回应:“别怕…我在。”
顾焰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眉头皱得更紧,断断续续地呢喃:“冷……疼……别打我……面包……我的……”
破碎的词语,拼凑出无人知晓的童年地狱。
沈疏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钝痛蔓延。他俯下身,用被子仔细裹好顾焰,自己则侧躺在床的外沿,隔着被子,轻轻将人环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寒意。雪松的气息更加温柔坚定地笼罩下来。
“不怕。”他在顾焰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发誓,“以后,不会冷了,也不会疼了。面包有很多,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昏迷中的顾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往热源的方向无意识地靠了靠,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沈疏白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顾焰近在咫尺的、苍白的睡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没了平日里的戾气和防备,只剩下脆弱的疲惫。
时间在木屋里缓慢流淌。夜色渐深,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板娘采了些草药回来,捣碎敷在顾焰额头上,又熬了碗浓浓的草药汁。沈疏白小心地喂顾焰喝下一点。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沈疏白的陪伴和信息素安抚,后半夜,顾焰的高热终于开始缓慢退去,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沈疏白一夜未眠,时刻注意着顾焰的状况,不时更换他额头上的湿布和草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顾焰的体温基本恢复正常,陷入沉沉的深睡眠,他才稍稍松了口气,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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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木屋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人声。
“是这里吗?”
“信号最后消失在这片区域……应该没错。”
“小声点,别吵到他们。”
是周时屿和陆予安的声音。
沈疏白立刻睁眼,轻轻起身,拉开木门。
门外果然是周、陆二人,还有眼眶微红但神情坚毅的苏槿和夏初。四人身上都带着露水和疲惫,显然也是一夜奔波。
“沈哥!顾焰怎么样了?”周时屿压低声音急问。
“高烧退了,刚睡着。”沈疏白侧身让他们进来,“你们那边怎么样?”
陆予安推了推眼镜,脸色严肃:“那五个人被我们捆结实了,塞在镇子外面的一个废弃砖窑里,暂时不会有人发现。但我们离开时,发现镇子出入口多了几辆可疑的外地车,有人在暗中打听。这里不能久留。”
苏槿接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和小初在客栈附近盯着,看到有两拨人先后进去搜查,其中一拨穿着有点像……便衣警察?但又不太正规。他们没找到人,已经扩大了搜索范围。”
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对方不仅动用了灰色势力,可能还牵扯了某些不正当的官方力量。
“顾焰他……”夏初看向床上沉睡的人,目光落在他裸露肩膀和手臂上的绷带与伤疤,眼圈又红了,紧紧抓着苏槿的手。
沈疏白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说。”
众人挤进狭小的木屋,围着床铺或站或坐。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顾焰身上——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仍显苍白的脸,那些刺目的伤疤,无不昭示着他们所知的仅仅是冰山一角的残酷过去。
“沈学长,”陆予安率先开口,声音冷静,“昨晚在客栈,那个人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顾焰是Omega,还有他的过去……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吗?”
沈疏白看着他们,周时屿眼神灼灼充满义愤,陆予安理性但坚定,苏槿和夏初担忧而心疼。他知道,经过昨夜并肩作战和生死危机,有些秘密已经无法、也不必再隐藏。
“他的确是Omega,信息素血薄荷,是当年L-7项目的唯一成功实验体后代。”沈疏白言简意赅,声音低沉,“他的童年……是在黑街挣扎求生存活的。那些伤疤,就是证明。”
他没有详细描述,但寥寥数语已经足够沉重。
周时屿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李威他家就是畜生!还有那些搞什么鬼实验的王八蛋!顾焰他……他那时候才多大啊!”他眼睛都气红了。
陆予安紧抿着唇,推了推眼镜:“根据现有信息推断,顾焰能活下来并成长到现在的程度,其生存意志和身体潜能远超常人。这或许也与他特殊的血薄荷信息素有关。我们需要更科学地评估他的身体状况和潜在风险。”
苏槿擦了下眼角,甜橙味的信息素带着保护欲:“什么实验体不实验体的,顾焰就是我们认识的顾焰!能打,仗义,嘴硬心软!以后谁敢拿这个说事,我苏槿第一个不答应!”
夏初用力点头,声音虽轻但清晰:“顾焰是为了保护大家才受伤的……他是我们的同伴。他的过去……只会让我们更想保护他。”
沈疏白看着眼前这些年轻而真诚的面孔,心中微暖。他点了点头:“谢谢。他的身份和过去,目前是我们需要共同保守的秘密。在他愿意主动提及之前,我们不必再深究。眼下最重要的,是他的伤势,以及我们下一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