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朝着弦都路东侧走去，茶楼旗幡扫过行人肩头，窗里说书声、哄笑声热热闹闹泼了一地。
江瀛用胳膊碰碰陈稞：“很少听你说家里，你父亲……对你很苛刻？”
陈稞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语气里透着股无奈：“在那老古板眼里，我生下来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进兵部。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伤寒了，病得迷迷糊糊，只想在被窝里暖着，他偏让人卷了我的铺盖，大敞着窗户，逼我顶着寒风背兵书。”
江瀛听得眉头直皱：“这也太……”
“还不止呢，稍微错一个字，那竹戒尺就敲在手心里，说心不静怎么退烧。”陈稞叹了口气，“只要敢喊累或者顶嘴，便是一顿‘不遵孝道’的说教。在他面前，哪怕是喘口气，都得讲究个兵法阵势。”
江瀛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想把心思花在无意的事儿上，若是上了心，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
陈稞闻言，笑的露出两颗虎牙道：“你这话中听，但是谁让他对我寄予厚望，只要我有半点别的念头，就说我不务正业，总之，难说话得很。”
“可我觉得，你对功课比咱俩刚认识时上心多了，至少晨课再不迟到了。”江瀛道。
陈稞有些别扭地看向别处：“看你整天忙忙碌碌的，伤没好全就往武院跑，一门心思想早点结业……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混着吧。”
“我还有这作用？”江瀛挑眉。
“可不！你简直吾辈楷模！”陈稞作势要勾他脖子，江瀛笑着躲开。
陈稞单手握拳，信誓旦旦道：“旁的先不说，今年武院的毕业名单上一定有本公子的名字！
江瀛举拳与他碰了碰：“希望日后在更多地方能看到陈公子的威名！”
两人在街边你推我搡正闹得开心，就听旁边点心铺老板亮开嗓子：“刚出炉的雨前茶酥——香脆不腻哟！”
江瀛一扭头，油纸上一排排的酥点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油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眼睛一亮，拽着陈稞就往摊前挤。
吓得陈稞连忙护住他的左肩：“慢点慢点！小心你的伤！”
江瀛买了两盒，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送进嘴里，酥皮在舌尖炸开，茶香混着糖霜的甜意，他满足地眯起眼，一脸的开心。
见陈稞站在一旁，江瀛顺手捏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好吃哎，你尝尝！”
陈稞往后仰了仰：“我吃惯了这家……”
江瀛威胁道：“你要是不吃，欠你的钱我就不还了！”
陈稞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应禧城真是世风日下！现在欠钱的竟然比债主子还豪狠了！”
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无奈地张口咬住了那块茶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甜死个人……”
两人站在街边，旁若无人地分吃着一盒茶酥，西斜的阳光暖融融照在背上，市井喧嚷声仿佛隔了层纱。
江瀛不经意的往人群中一瞥，动作瞬间顿住。
十米外的一个小巷口，一身灰色劲装的贺平静静立着，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
江瀛碰碰还在吃点心的陈稞。
“嗯？这是谁？”陈稞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方淮青的近卫。”江瀛把最后一口茶酥咽下，拍拍手上的碎屑，“他来找我们，多半是粮草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陈稞的神情郑重起来，江瀛拉着他，跟着贺平往小巷深处走去。
贺平的视线先是在陈稞身上停了片刻，语气有些犹豫：“江公子，有要事禀报，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瀛指了指陈稞：“他知晓内情，你直说便是。”
贺平这才放下心来道：“既然如此，二位先同我走，公子正等着。”
暮色渐沉，街巷已笼上一层薄暗。
江瀛和陈稞跟着贺平，一路脚步匆匆，在大街小巷间绕来绕去，终于拐进一处僻静院落。
先听得墙根下流水潺潺，夜色里的院子看着格外杂乱，似是正动工修葺。
黑黢黢的物件堆得满院都是，分不清是木料砖石还是沙土瓦砾，只隐约辨出高低错落的土堆轮廓，看着凌乱又荒芜。
其余屋舍皆沉在沉沉夜色里，唯有院落深处一间屋子，漏出暖黄烛火，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待进了屋子，炭火烧得正旺，融融暖意瞬间驱散了夜寒。
屋中坐着两人，方淮青坐于最南角，双目轻阖正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沉静。
姚星漾则在最北角，背对着众人而坐，一袭赭红外袍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暗雅华光。
方淮青显然没想到陈稞会一同前来，目光在他身上淡淡停留片刻。
随即便落向他手中提着的茶酥盒，贺平上前两步，俯身在他身侧轻声低语数句。
“二位好兴致。”方淮青道。
江瀛见他眼眸流转，连忙道：“我们只是碰巧遇见，随便逛逛。”
“那是挺巧。”方淮青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带着几分疏淡的审视，似调侃又似别有深意。
江瀛岔开话头：“这儿是哪？”
方淮青揽着他的右肩，径直将他拉到窗前，窗上遮着厚厚的棉帘，方淮青抬手挑开一角。
江瀛擦掉窗上凝着的水汽，先见两盏大红宫灯映得窗纸泛红，视线再往上抬，一块黑底金字的衙门牌匾赫然在目。
粮草司。
江瀛猛地回头，就听方淮青语气温柔：“这是我一位友人的别院，他常年不在应禧，我瞧着位置甚好，便买了过来，日后打算改建成茶楼，位置正对着粮草司。”
陈稞也凑上前来，探头打量：“这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方淮青淡淡应了声：“嗯。”
一阵椅脚蹭地的轻响，姚星漾缓缓转了身，熟悉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挑衅传来：“江瀛，你带这个碍事的人来做什么？”
陈稞当即一把将棉帘甩落，怒目相向：“姓姚的！你能不能说点中听的，我碍着谁了！”
姚星漾抬眼，眸光冷淡：“你碍着我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