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星漾与陈稞被一群粮草司的兵丁隐隐隔在稍远处,双方对峙,气氛紧绷如弦。
江瀛将怀中那三卷裹着油布的硬物迅速抽出,几步来到姚星漾身边,低声道:“核心证物,三卷。”
姚星漾触手便知分量,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侧身退开半步,借着一名护卫举起的火把光亮,飞快地掀开油布一角,目光如刀般扫过册页。
江瀛紧盯着他的脸,那总是带着三分讥诮的嘴角瞬间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好一群硕鼠!”姚星漾怒道。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扫过院中那些惊魂未定的众人,厉喝道:“将此间所有粮草司吏员、仆役,全部拿下,就地看押!一个不许走脱!”
漕司护卫轰然应诺,如虎狼般扑上,院里顿时哭喊、求饶声响成一片。
“大人!冤枉啊!小的只是看门洒扫……”
“姚大人明鉴!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老吏更是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腿一软跪了下去,嘴里反复念叨:“不关我事……我是冤枉的……”
姚星漾唰地抖开手中账册,指尖重重戳在页面上:“冤枉?这上面一笔笔,记的是如何将官仓新粮充作腐坏陈粮盗卖,差价钜万!监守自盗,贪墨国帑,哪一条不够治你们死罪?!”
那老吏浑身一颤,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老泪纵横:“姚大人!我……我只是按例管着外间账册,核对数目,这偏殿里的东西,其他我实不知情啊!钥匙向来由主事大人亲自掌管,求大人明察啊!”
江瀛看着眼前的混乱局面,心知此事已如滚油泼水,再难掩饰。
他上前半步,凑近姚星漾,压低声音道:“姚星漾,东西既已拿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将人和证物送至稳妥之处,请知府衙门或者车将军做主!”
姚星漾正要下令——
“何事喧哗?!深夜聚众,擅闯官廨,还有没有王法!” 一道清朗却极具威势的喝问声从粮草司大门方向传来,压过了院中的嘈杂。
只见一队衣甲鲜明的府兵率先开道,随后,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年轻官员,在一众随从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火光映照下,那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正是应禧知府高惜文。
他的视线先落在了姚星漾身上,面上掠过讶异,语气疏离,拱手道:“本府刚从城外勘案归来,闻报粮草司有异动兼走水,特来查看,不知姚漕使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言罢,视线微移,看到了方淮青,高惜文一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惊讶:“淮青?你怎会在此?”
他自然地略过姚星漾,与方淮青见礼。
方淮青微笑还礼,神色坦然:“惜文,公务辛劳。”
又侧首对江瀛简短道:“高知府,多年来以‘明断’著称,我们是同科的进士。”言语间流露出信任。
最后,高惜文的目光扫过江瀛,起初并未停留,但下一瞬,江瀛清晰地看到,他的视线定格在自己身后,确切说,是定格在凝锋剑上。
江瀛捕捉到了他面上的变化,这高知府……认出凝锋了?那他很可能也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惜文你来得正好,我们今夜查获粮草司官吏,借‘陈粮轮换’之机,盗卖国库新粮、中饱私囊之铁证,案情重大,赃证俱在。” 方淮青已从容上前,将手中那卷明显与众不同的账册直接递向他。
高惜文下意识接过,迅速翻看几页,眼中已盛满了震惊:“盗卖国库新粮?竟有此事!”
江瀛见状,知道此刻必须把事情说清楚,便将一切经过言简意赅说了一遍。特意点出了账册中与潼州的隐秘勾连,以及那枚奇怪的灰鸟印记。
高惜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待江瀛说完,他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已完全是应禧知府公事公办的口吻,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姚漕使,淮青,还有这位……江公子。”他稍作停顿,称谓却已点明心照不宣之事。“此案发于本府辖地,按《朝虞律》,府衙有权即刻羁押人犯、封存赃证,并进行初审。此乃本府职责所在。”
他一挥手,声音陡然严厉:“府衙众差役听令!将粮草司一干涉案人等,悉数锁拿,押回府衙大牢严加看管!这几卷账册,列为重证,即刻封存,本府要亲自查验!”
话音一落,府衙差役如潮水般涌上,动作麻利地将哭爹喊娘的粮草司众人套上锁链。
同时,几名看起来颇为精干的文吏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卷油布包裹的账册,当众贴上封条。
高惜文的目光转向江瀛他们,语气缓和了些道:“至于诸位……虽事出有因,然程序确有可议之处,为案情计,烦请随本府回衙,详述经过,录供备查,待真相大白,朝廷自有公断。”
他虽用了“请”字,四周府兵已悄然形成合围之势,恭敬却坚决。
姚星漾脸色一寒,显然极不满意,嘴唇动了动,却被方淮青一个眼神止住。
方淮青对江瀛微微颔首。
江瀛明白他的意思,此刻与掌管本地刑名的知府硬抗绝非上策。
证物和人犯已被高惜文以法定程序接手,到了正式的知府衙门,反而对他们更加有利。
江瀛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着府兵的“护送”,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依旧弥漫着烟尘和混乱气息的粮草司院落,朝着那灯火通明的应禧府衙走去。
高惜文走在前方,官袍的背影在灯笼光影里显得有些沉重。
江瀛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知府大人,此刻肩上的压力,恐怕不比他们任何人小。
而前方府衙的大门,如同巨兽之口,等待着将他们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一同吞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