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统领,该用药了。”
门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汪深潭,投入了巨石也泛不起应有的涟漪。这平静比任何哭喊质问都更让岑舟心惊。他知道她听到了。这王府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这样引人遐想的“恩赏”。
“进。”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白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素淡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垂着眼,脚步很轻,走到桌边放下药碗,又转身去端水盆和干净的布巾,准备为他换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恭敬,周到,挑不出错。
可就是这份挑不出错的周到,让岑舟心头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他宁愿她问,哪怕带着怨气,也好过这样滴水不漏的沉默。
“我自己来。”当她拿着布巾走近时,岑舟忽然开口,同时伸出右手去接。动作有些急切,牵动了左臂的伤,他眉心狠狠一蹙。
白芷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不听话的病人,然后依言将布巾递到他手里,退开一步,静静站着,等他笨拙地擦拭脸颊和脖颈。
药汤的苦涩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岑舟用右手艰难地拧着布巾,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盆里,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没有重量,却让他如芒在背。
“药要凉了。”她轻声提醒。
岑舟放下布巾,端起那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苦,从舌尖直冲头顶,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也压下了喉头翻涌的、想要解释什么的冲动。解释什么?说他拒绝了?说他“不愿耽误好人家的女儿”?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撇清,一种对她身份的无声贬低——她甚至不在“好人家的女儿”之列。
“伤口该换药了。”白芷等他放下碗,又端来了药箱。
这一次,岑舟没有再拒绝。他知道自己一只手处理不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熟练地解开他左臂的绷带。伤口比前几日好了些,红肿渐退,新生的嫩肉是淡淡的粉色,只是那道深刻的疤痕和周围经络受损带来的隐隐青黑,依旧触目惊心。那道黑线淡了些,但仍蜿蜒盘踞,显示着余毒未清。
她的指尖微凉,沾着清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周围。依旧专注,依旧小心,可岑舟却敏锐地察觉到,那指尖似乎比往日更僵硬些,停留的时间更短促些,仿佛触碰的是什么需要尽快处理完的麻烦。
“白芷。”他忽然低声唤她名字。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那件事……”他喉结滚动,觉得接下来的话比刚才的药更苦涩,“不是你想的那样。”
“岑统领多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手下不停,拿起新的绷带开始缠绕,“婢子不曾‘想’什么。陛下恩赏,是统领应得的荣耀。”
“我不想要!”岑舟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左臂因肌肉绷紧传来刺痛,他吸了口冷气,但目光死死锁住她低垂的侧脸,“我从未想过要什么赐婚!我已向王爷陈情,请王爷代我回绝陛下!”
白芷缠着绷带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焦躁,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神色。但也仅此而已,那深处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潭水,不起波澜。
“为何?”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对方必是名门淑女,与统领门当户对。统领年岁已长,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局外人的客观分析。可这客观,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慢慢磨着岑舟的心。
“没有什么为何。”他别开脸,声音发硬,“我岑舟一介武夫,刀头舔血,朝不保夕,没想过成家立业,更不敢耽误旁人。”
“是不敢耽误‘旁人’,”白芷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目光落回绷带上,继续打结,语气平淡无波,“还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不愿辜负?”
岑舟浑身一震,倏地转回头看她。她却已打好结,收起药箱,站起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药换好了。婢子告退。”她端起托盘,转身欲走。
“没有!”岑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猛地起身,不顾左臂剧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手冰凉,纤细,他能感觉到她脉搏在他掌心下急促地跳动了一下。
白芷僵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
“没有……什么属意之人。”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这样的人……不配。”
不配拥有家,不配拥有寻常人的温暖,更不配……去肖想眼前这个安静、坚韧、美好得如同江南烟雨般不该被他这满身血腥沾染的女子。后半句,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吐露分毫。
白芷沉默了许久。屋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一场夜雨将至。
“婢子告退。”她最终只是重复了这句话,手腕轻轻一挣。
岑舟松开了手,掌心的冰凉触感和那一下急促的脉搏,却久久不散。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颓然坐回床边。左臂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心口那处空茫的钝痛,却更甚。
他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雨是亥时前后下起来的,起初是噼里啪啦的急雨,敲在瓦片上如同撒豆,很快便连成一片汹涌的哗哗声,间或夹杂着震耳的雷鸣和撕裂夜空的闪电。风也大了起来,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得未关严的窗扇“哐当”作响。
岑舟躺在床上,了无睡意。伤口在潮湿的雨夜里隐隐作痛,更痛的是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烦躁和空落。他瞪着眼睛,看着帐顶被偶尔的闪电瞬间照亮的模糊花纹,耳边是喧嚣的雨声,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日里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和她手腕冰凉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风依然很急。他感到有些口渴,想撑起身去倒水,右臂刚用力,左臂便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顿时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雨声淹没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
不是巡夜的侍卫,他们的步伐更沉,节奏固定。这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迟疑。
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三下,很缓。
岑舟心头一跳:“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和雨幕,低低地传来:“是我,白芷。”
岑舟愣住,几乎以为自己痛出了幻听。他定了定神,才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风雨湿气闪了进来,又迅速回身将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喧嚣。是白芷。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已经放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和一个食盒。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但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岑舟能看到她脸上未干的雨水,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你……”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风雨太大,婢子路过,听见您屋里有动静,想着您左臂不便,便过来看看。”她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解释,但眼神有些飘忽,没看他,而是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夜里寒湿,您喝碗姜汤驱驱寒,对伤口也好。”
路过?西厢客房偏僻,她的住处和当值的地方都不在这个方向。岑舟没有戳破,看着她将姜汤端到床边。
“有劳。”他接过,碗壁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凉意。姜汤辛辣,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带着左臂的抽痛似乎都缓解了些。
白芷就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着身,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又似乎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雨声敲窗,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你的手腕,”岑舟喝完姜汤,将碗递还,目光落在她放下碗时,下意识用右手轻轻揉捏的左腕——那是白日里被他抓住的地方,“……可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