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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夜雨倾谈[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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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动作一顿,收回手,垂下眼睑:“不碍事。”

又是一阵沉默。雷声在远处滚滚而过。

“白日里……”岑舟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话,再难启齿,也比憋在心里烂掉强,“我说‘不配’,并非虚言。”

白芷终于转回头,看向他,眼中带着疑问。

岑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而清晰:“我并非生于什么清白人家,也非自幼投身行伍。我……本是无名无姓之人,记事起便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学着如何杀人,如何不被人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重重雨幕,看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们被叫做‘影子’,是某些人圈养的死士。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任务和生死。我第一次杀人,大概……只有十岁。目标是个告老还乡的知县,罪名是‘贪墨’,真假不知。我只记得他书房里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临帖,看见我翻窗进去,吓得打翻了砚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白芷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完成了任务,但那孩子看见了。按规矩,要灭口。”岑舟闭了闭眼,“我没下手。我把他打晕,塞进了柜子里。回去后,被关了七天水牢,断了三根肋骨。”

“后来呢?”白芷轻声问。

“后来……”岑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后来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几次。我心不够狠,手不够黑,成了‘影子’里的异类,也成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废物。十五岁那年,一次任务失败,我被当作弃子抛下,身中数刀,躺在乱葬岗等死。”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和眼底深埋的痛楚。

“是王爷救了我。”他缓缓道,“那时他还不是王爷,是奉旨查案的萧指挥使。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带回京城,请大夫,治伤,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做明处的刀,守该守的法,护该护的人。”

“我这条命,是王爷捡回来的。我这身干净衣裳,是王爷给的。我能站在光下,堂堂正正做人,也是王爷允的。”他看着白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也带着深切的卑微,“白芷,你看,我这样一个人,来历不明,满手血腥,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王爷所赐,我惟一的用处,便是这把还算锋利的刀,为王爷,为王妃,为这府里该护的人,斩尽魑魅魍魉。”

“刀会钝,会断。我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某个任务里,或者像现在这样,废掉一条胳膊,成为累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这样的我,凭什么去娶妻生子,许人未来?岂不是害人害己?我拒绝赐婚,不是矫情,是自知之明。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那些。”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也砸在白芷的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沉默冷硬、仿佛无坚不摧的男人,此刻卸下所有防卫,露出内里最不堪、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原来他拒人千里的冷漠下,是这般深重的自我厌弃和恐惧。恐惧拥有,更恐惧失去,所以宁愿从不开始。

屋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绵绵的、无尽的淅沥。

良久,白芷轻轻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王妃身边的吗?”

岑舟看向她。

“我老家在江州。景和二年,江州大水,接着是瘟疫。”白芷的目光也投向窗外,仿佛看着遥远的过去,“爹娘,弟弟,都没了。我染了疫病,被丢在城外乱葬岗,和死人堆在一起,等着断气。”

她的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是王妃,那时还是林姑娘,随她外祖父在江州救灾。她发现我还有气,不顾旁人阻拦,把我带回了临时医棚。所有人都觉得我救不活了,连她外祖父都摇头。只有她,守了我三天三夜,一遍遍施针,灌药,硬是把我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后来,我无处可去,她便收留了我,教我认字,教我医术,待我如妹。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我能站在这里,干净体面,也是王妃所赐。”

她转回头,看着岑舟,眼中闪烁着某种晶莹的、坚定的光:“你看,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死过一回的人,都是被恩人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了新生和方向的人。”

“你说你满手血腥。可你手中的刀,护住了该护的人,斩的是该斩的恶。东海之战,你护着王妃和小世子从地宫杀出;上元夜,你为护我们,几乎赔上一条胳膊。你的血是热的,你的刀是正的。这和你的过去从哪里开始,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你说你朝不保夕,是累赘。可谁能保证自己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王妃生小世子时,也是九死一生!王爷武功尽失,如今不也好好活着,用他的方式继续守护想守护的一切吗?”

“你说你不配……”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离床更近,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所有的退缩和自卑都烧穿,“配不配,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不解,还有某种豁出去的勇气。喊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眼中水光更盛,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岑舟彻底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芷。不再平静,不再恭顺,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焰,明亮,灼热,带着能焚毁一切阴霾的力量。她的话,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冰封的心防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缠绵的雨声。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岑舟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为他而燃的怒火和……疼惜,一直紧绷的、冰冷的某种东西,轰然倒塌。

他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缓缓地、试探地,伸向她的脸颊,想要拂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白芷没有躲。只是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终于从她浓密的睫毛下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正好落在他的指尖上。

滚烫。

那温度瞬间灼痛了岑舟,也烫醒了他。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有落下。

不,还不是时候。他身上的毒未清,臂伤未愈,前途未卜,赐婚的风波也还未平息。他不能……不能就这样将她拽入自己这晦暗未明的人生。

他收回了手,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白芷,”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谢谢你……对我说这些。但……给我点时间,好吗?”

他需要时间,处理好赐婚的事,养好伤,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随时会崩塌的累赘。

白芷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等待。她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眼中挣扎的痛苦和深藏的温柔,轻轻点了点头。

“雨停了。”她侧耳听了听窗外,雨声确实只剩零星的滴答。她拿起空了的碗,放入食盒,重新披上斗篷,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岑舟耳中:

“你的命是王爷救的,我的命是王妃救的。可往后的路怎么走,是我们自己的事。”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尚未散尽的雨雾和夜色中。

岑舟坐在床上,久久未动。左臂的疼痛似乎感觉不到了,指尖那滴泪的灼热却久久不散。他抬起右手,看着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然后,慢慢握紧了手掌,仿佛要将那一点温暖和勇气,牢牢攥在手心。

窗外的天际,浓云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朦胧的、被水洗过的下弦月,清辉淡淡,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也透过窗棂,洒入一室微光。

长夜将尽。而有些东西,在夜雨的涤荡和坦诚的烈焰后,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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