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九年,四月初八,谷雨。
夜雨是酉时末停的,空气里弥漫着被洗刷过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清冽的湿气。皇宫西苑的“澄碧阁”临水而建,此刻阁内灯火通明,丝竹悠扬,人影绰绰。一场为贺北境军粮转运顺畅、并抚慰前阵受惊宗亲的小型宫宴,正行至半酣。
岑舟按着腰刀,立在澄碧阁外临水的回廊阴影里。他今日不当值,是太子萧景睿特意点名让他随侍。左臂的伤将养了近两月,外表伤口已然愈合,留下一道狰狞的紫红色疤痕,但内里的经络依旧滞涩无力,五指虽能活动,却提不得重物,更遑论挽弓执刀。太医署的结论与他自己的感觉一致:这条手臂,武功算是废了大半。
但他依旧站在这里。换了一身稍显宽大的禁军统领服制,巧妙遮掩了左臂不甚自然的垂坠。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灯火阑珊的水面、树影婆娑的假山、以及回廊各处明暗哨位。仿佛那条几乎废掉的手臂,和今夜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都不存在。
他知道太子为何点他。上元夜“护驾”之功,陛下口头嘉许,赏赐也下了,但真正的“恩赏”——那桩令人窒息的赐婚——尚未有定论。太子或许是想让他在御前多露脸,以示恩宠,也或许是……另有考量。岑舟不去深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来,也必须站得笔直。
阁内传来阵阵笑语,间或有太子清朗的劝酒声,和几位宗室长辈略带醉意的应答。气氛看似融洽。林微月以“需照料稚子”为由未曾列席,萧煜倒是来了,坐在太子下首,话不多,只是偶尔举杯,目光沉静,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白芷……自然不在这样的场合。她应当在王府,或许在灯下分拣药材,或许在哄小世子安睡。想到那个雨夜,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和指尖滚烫的泪,岑舟心口那处空茫了许久的地方,便会有细微的、陌生的悸动。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目光更加锐利地投向黑暗中的水面。
子时初刻,宴近尾声。几位年长的宗亲已显疲态,太子见状,便示意内侍准备散席。也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澄碧阁临水一侧的窗扉,猛地被从外撞开!木屑纷飞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他们目标明确,直扑主位上的太子萧景睿!手中兵刃在灯光下划出冷冽的寒芒,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是刺客!而且绝非普通毛贼,这身法、这配合、这决绝的气势,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有刺客!护驾!”
阁内瞬间大乱!女眷的尖叫、杯盘落地的碎裂声、侍卫的怒吼混杂成一片!守在阁内的侍卫反应不慢,立刻拔刀迎上,与刺客战作一团。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人数虽不多,却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瞬间就有两名侍卫溅血倒下!
萧景睿虽惊不乱,猛地向后一退,同时抓起面前沉重的紫檀木案几,狠狠砸向最先扑到的刺客!他是学过武的,虽不精,但应变极快。萧煜也已起身,手中并无兵刃,只抓起桌上银箸,手腕一抖,银箸如电射出,精准地打入一名刺客眼窝!刺客惨嚎倒地。
然而,刺客的主要目标就是太子,攻势如潮,毫不理会旁人。一名刺客拼着背后挨了一刀,手中短剑毒蛇般刺向萧景睿心口!
“殿下小心!”一直守在门边的岑舟,在窗破的瞬间已然动了!他离得最远,但速度却快到了极致,几乎是踩着倒下的案几和翻滚的杯盏,如同捕食的猎豹,横跨整个阁内,在短剑及体的前一瞬,合身撞上了那名刺客!
“砰!”
沉重的撞击声。岑舟用自己整个右侧肩膀和胸膛,硬生生撞偏了刺客,短剑擦着萧景睿的肋下划过,撕开衣袍,带出一道血痕,但未伤及要害。而岑舟自己,则与那名刺客一起,狠狠撞上了旁边的朱漆柱子!
左臂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旧伤处仿佛被再次撕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刚愈合的经络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但他咬紧牙关,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刺客持剑的手腕,狠狠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的脆响。刺客惨叫,短剑脱手。岑舟毫不留情,右手成拳,灌注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砸在刺客喉结上!
“呃!”刺客双眼暴突,软软倒下。
解决了最近的一个,岑舟甚至没空喘气,目光急扫。又有两名刺客突破了侍卫的阻拦,一左一右,挥刀砍向被萧煜护着后退的萧景睿!而萧煜手中已无银箸,只能侧身以手臂格挡!
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岑舟猛地蹬地,再次扑上!这一次,他选择扑向左侧那名刺客,因为右侧有萧煜,而左侧空门大开!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和一条几乎废掉的左臂。他右手格开对方持刀的手,左臂——那条剧痛无力、本应避开的左臂——却下意识地、或者说,是搏命时最本能的反应,曲起,用手肘狠狠撞向刺客的太阳穴!
“砰!”
闷响。刺客被撞得歪斜,刀锋也偏了。但与此同时,刺客的左手,一柄隐藏在袖中的、长不过三寸的淬毒短刺,如同毒蛇吐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入了岑舟的左肋!
位置刁钻,正是旧伤附近,铠甲与皮肉的缝隙!
冰凉的、带着麻木感的刺痛,瞬间从肋下蔓延开来!不是单纯的利器入肉,那短刺上……果然有毒!而且这麻木阴寒的感觉,与上元夜所中之毒,何其相似!
岑舟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右手手肘顺势下砸,重重击在刺客后颈。刺客哼都没哼一声,瘫软下去。
“岑舟!”萧煜的厉喝传来,他已夺过一名倒下侍卫的刀,劈翻了右侧的刺客,回头正看见短刺没入岑舟肋下的一幕,目眦欲裂。
剩余的刺客见事不可为,呼啸一声,竟不顾受伤同伴,纷纷撞破窗户,投入外面漆黑的湖水和夜色中。侍卫们追了出去,呼喝声、落水声、远处被惊动的禁军号角声,响成一片。
阁内一片狼藉,血腥气弥漫。受伤的侍卫在呻吟,受惊的女眷在哭泣。萧景睿肋下衣袍染血,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急步上前:“岑舟!你怎么样?”
岑舟扶着柱子,缓缓站直身体。左肋下那柄短刺还钉在那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柄。左臂的剧痛和肋下迅速蔓延的阴寒麻木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肋下流淌,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阴毒的寒意,正顺着血脉,疯狂地向心脉侵蚀。
比上次……更快,更猛。
“臣……没事。”他咬着牙,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试图将短刺拔出,手指却颤抖得使不上力。
“别动它!”萧煜已至近前,脸色铁青,目光落在岑舟肋下那点乌黑上,又迅速扫过他惨白如纸的脸和不住颤抖的左臂,眼中风暴骤聚。他一把扶住岑舟摇摇欲坠的身体,对闻讯赶来的太医和侍卫厉声道:“封锁全宫,严查湖岸!传本王命令,即刻去镇海王府,请王妃入宫!要快!”
最后三个字,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怒。
岑舟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只有肋下那冰寒的刺痛和心口越来越沉重的窒闷感,无比清晰。他看见太子焦急的脸,看见萧煜眼中罕见的慌乱,看见太医颤抖着手想要触碰那短刺……
然后,他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栽倒。最后的意识,是萧煜及时托住他的手臂,和一句模糊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带着颤音的呼唤:
“岑舟!撑住!”
镇海王府,西厢客房,再次成为了临时的医庐。
只是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更加令人窒息。浓烈到化不开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血腥气。屋内点了数盏明灯,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岑舟昏迷着,被安置在床上,脸色是一种接近死灰的苍白,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左肋下的短刺已被林微月亲自取下,放在一旁的银盘中,刺身乌黑,尖端隐隐有暗绿色的诡异光泽。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肉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黑色的丝状脉络以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胸腹缓慢而狰狞地蔓延。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却又浑身发冷,即使在厚被和汤婆子的包围下,身体仍不住地轻微颤抖。最骇人的是,他裸露的左臂上,那道本已淡去的紫红色旧疤,此刻竟也隐隐浮现出同样的黑色脉络,与新伤处的毒纹隐隐相连,仿佛被重新激活。
林微月坐在床边,三根金针刺在岑舟心口要穴,针尾急速颤动,发出低鸣。她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床上的人好不了多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压抑的惊怒。
“是‘蚀心引’。”她收回手,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是极力压制后的紧绷,“与东海‘蚀心草’同源,但更加阴毒霸道,专门侵蚀心脉,激发旧伤阴煞。上次的余毒未清,这次……是火上浇油。毒素已侵入心脉,我正在用金针和‘护心丹’强行吊住他一口元气,但若十二个时辰内无法配出解药,拔除毒根,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屋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萧煜站在一旁,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奉命赶来协助的太医署院判面色灰败,连连摇头。
白芷就站在床尾。从接到消息跟着王妃匆忙入宫,再跟着马车一路疾驰回府,到此刻站在这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恐慌乱。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岑舟灰败的脸上,落在他肋下那可怖的伤口和蔓延的毒纹上,落在他因痛苦而无意识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只有那双垂在身侧、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至于渗出血丝的手,暴露着她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灭顶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