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需要婢子做什么?煎药?备针?还是……试药?”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屋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试药,意味着亲身尝试药性凶险未明的解毒方剂,往往九死一生。
林微月猛地抬头看她,看到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下,近乎疯狂的决绝。
“胡闹!”萧煜低喝一声。
“不需要你试药。”林微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语速飞快地吩咐,“白芷,你精通药性,手也稳。我现在口述方子,你立刻去药房,按方配药,记住,每一味药的分量、成色、处理手法,绝不能有丝毫差错!尤其是‘赤阳果’和‘七叶莲心’,用量需精确到毫厘,多一分则燥烈伤身,少一分则压不住毒性!配好立刻拿来,我亲自煎制!”
“是!”白芷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稳得不见一丝慌乱。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在灼热的炭火上煎熬。
林微月几乎调动了王府和宫中所有相关的珍稀药材,结合《经纬笔记》的记载和自己对东海之毒的研究,不断调整药方,亲自守在药炉前,不眠不休。萧煜动用了所有力量,追查刺客和毒药来源,宫中亦是风声鹤唳。
白芷成了林微月最得力的助手。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安静的侍女,而像一部精密而不知疲倦的器械。林微月说出的每一味药,她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鉴别,处理得恰到好处。林微月需要什么器具,她总能提前备好。煎药的火候、时间,她分毫不差地守着。给岑舟喂药、擦身、清理伤口渗出的毒血,她做得一丝不苟,动作稳定得仿佛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人,只是个普通的病患。
只有偶尔,在换药的间隙,在喂药时汤匙轻轻碰触到他干裂的嘴唇,在擦去他额角冷汗指尖不经意掠过他冰凉的皮肤时,她才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那副沉静到近乎冷漠的模样。
第一剂药灌下去,岑舟吐了,带着黑血。
第二剂药灌下去,他浑身痉挛,高热不退。
第三剂药,林微月调整了方子,加入了极为霸道的“以毒攻毒”之药。这一次,岑舟没有吐,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时有时无,身上的毒纹蔓延速度似乎减缓了,但脸色却更加灰败,仿佛生命力正在被两种剧毒的交锋缓缓磨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二日深夜,林微月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地对白芷说:“我需要‘金线重楼’的花蕊,要最新鲜的,药性才足。但这花只在西山绝壁阴湿处生长,此时并非花期,恐怕……”
“婢子去找。”白芷打断她,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白芷!”林微月叫住她,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中满是疲惫与担忧,“西山险峻,夜里更难行,你……”
“王妃,”白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他等不起。”
说完,她便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那一夜,无人知道她是如何攀上西山绝壁,如何在料峭的春寒和黑暗中找到那并非花期的“金线重楼”,又如何取到那一点珍贵的花蕊。只知道在天将破晓时,她浑身湿透、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手指满是血口地回到了王府,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玉盒,交到了林微月手中。
玉盒里,几点金黄色的、带着晨露的花蕊,散发着微弱的、奇异的香气。
林微月看着那花蕊,又看看白芷狼狈却平静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头,转身投入了新一轮的配药煎熬。
第三日,午后。
昏迷中的岑舟,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黑色的毒血从他口鼻、甚至眼角缓缓渗出。身上的毒纹开始不规则地鼓动、扭曲,颜色变得更加深暗骇人。
“毒性反扑!最后关头了!”林微月脸色大变,银针连刺他数处大穴,对白芷急声道,“把我新煎好的药端来!快!”
白芷立刻将一直温在炉上的药碗端来。林微月扶起岑舟,捏开他的牙关,白芷便将那碗浓黑如墨、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腥苦气的药汁,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灌入他口中。
每灌入一口,岑舟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黑色的毒血涌出更多。喂到一半时,他忽然猛地睁开眼!
但那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混沌的、布满血丝的红,瞳孔扩散,毫无焦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右手猛地抬起,竟抓住了白芷正在喂药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岑舟!松手!”林微月急喝,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岑舟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抓着白芷的手腕,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模糊的音节,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在挣扎。
白芷手腕剧痛,药碗差点脱手,但她硬是咬牙撑住,没有洒出一滴药。她看着他那双可怖的、失去神智的眼睛,看着他因痛苦和毒性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青筋暴起的手,眼中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心疼。
“岑舟……”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是我,白芷。把药喝了,求你……把药喝了……”
她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她的手冰凉,沾着血污和药渍,微微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力度。
也许是那声呼唤,也许是她手背冰凉的触感,也许是她眼中那再也掩饰不住的、汹涌的泪意,岑舟疯狂的眼神似乎凝滞了一瞬,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也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白芷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将剩下的药,一口气全部灌入他口中!
“呃——!”岑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松开了手,身体向后仰倒,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颜色更深的黑血从口中呕出,溅了白芷一身一脸。
然后,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但呼吸……似乎比刚才顺畅了一丝丝。身上的毒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变淡、收缩。
“成了……”林微月瘫坐在脚踏上,几乎虚脱,脸上却露出了三天来第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的表情。
白芷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端着空碗的姿势,脸上、衣襟上溅满了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黑血。她看着床上气息微弱但终于平稳下来的岑舟,看着他肋下毒纹的消退,看着他依旧紧蹙却似乎松缓了分毫的眉头,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忽然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微微晃了一下。
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掉落在铺着厚毯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在床边。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自己刚刚被他死死抓住、此刻已是一片青紫淤痕、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腕,递到唇边,轻轻吻了吻那淤痕最重的地方。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也将那终于决堤的、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污,一同抹去。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耸动,无声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狼狈的痕迹。
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提心吊胆,强作的镇定,在看到他终于从鬼门关被拉回一线生机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萧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屋内狼藉却终于透出希望的一幕,看着无声痛哭的白芷,看着床上生死不知的岑舟,又看了看疲惫到极点的妻子,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一方刚刚经历完生死搏杀、弥漫着药味、血味和泪水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又一天过去了。
而有些人,有些心,在经历这样的烈火焚烧、生死考验后,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