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意挂了橙照美的电话，六神无主，大脑空白，走出柜台，走到店门外。

林向年去哪了，店里店外都不见他的人影。她需要请假。无头苍蝇一般转了一圈，才想起来打电话给他。

一个偏瘫的老人摔倒了，她无法判断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隐约觉得，预感的灾难，降临了。

林向年不清楚她爸爸是怎么摔的，严不严重，猜想她爸顶多四五十岁，摔一跤至多不过骨折罢了，能有什么大事，可橙意的语气那么严峻、凄凉，天塌了似的，反倒把他吓着了。

“行，你先别上班了，不过你别着急走，等我们……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到店里了。”

江韫丞下了车，就见橙意在店门口站着，风扬起她的马尾辫，发丝飞扬，他朝她走过去，她脸色惨白，目光悲哀而又黯淡。

此时，天暗了，厚厚云层浮来，遮蔽天日，阳光消失，凉风起，她像是怕冷似的，微眯了一下眼睛，眼睫轻颤。

她看向林向年：“店长，你回来了，那我就走了。”

她说话的声音像被扼住了喉咙，细弱颤抖，摇摇欲坠。

唯一能让人感觉到她还有力量和勇气的地方，是她无意识握紧的拳头。

江韫丞迈步来到她面前，凝望着她的眼睛：“跟我上车，我送你回去。”

此刻，橙意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再加上江韫丞气势迫人，不容抗拒，她几乎像个木偶一样，顺从、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上了车。

江韫丞提醒她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缓缓向前滑动。

“你家在哪儿？”他握着方向盘，准备着调整方向。

三年前，一个黄昏，在景回学院的观景长廊里，他曾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

当时，她答，在水无乡。

那时，她如现在一样冷冷清清的模样，不同的是，开口与他说话，语气里会带着一点温柔和羞涩。

他看她的样子，就想逗她。

“水无乡哪里？改天我上门拜访叔叔阿姨。”

她把头侧向一旁，夕阳的余晖朦朦胧胧地笼罩着她。

“一个很小的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之后，他们就没有再提及这个问题。在他的印象里，她的来处模糊，没有清晰具体的位置。

就像她的出现，总是在黄昏或夜晚，他们只看得到彼此当下的样子，身后的一切被有意无意地遮蔽和隐藏。

时隔三年，他再次向她问及这个问题，以全然不是当时欢欣愉悦的样子，有的只是冷淡和疏离：“我开个导航。”

橙意心慌意乱，机械地答道：“岩村。”

一路风驰电掣。

橙意稍稍稳了稳心神：“今天谢谢你。”

她客客气气令他心烦。他直接问：“你爸爸是什么情况？”

橙意想了想，不方便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说：“没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江韫丞哼笑一声，不再作声。

车子出了市区，纵入环城大道，两旁树木成行，田野连绵，一片片村落错落点缀，天光灰暗，暗云浮动。

远远的，橙意望见了岩村，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出村的道路边是街坊们的家，红砖门楼，水泥墙面，再熟悉不过了。

橙意挺了挺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间关节，她清了下嗓子，说：“就把我放前面吧。”她抬手指一下，“那儿，有坟头的地方。”

江韫丞侧头奇怪地瞟她一眼：“还没到你家。”甚至没到村口。

橙意硬着头皮坚持：“没关系，我走回去。”

江韫丞减缓了车速，脸色沉下来：“我说了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说完，她望着窗外，仔细地测算着距离，就快要到有坟头的地方了。

江韫丞紧握了一下方向盘，一股无名火起：“你家里出事了，你不需要帮忙？”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橙意的手搭在车窗上，“这里就可以了，我在这儿下车。”

车子以更慢的速度滑行一段，江韫丞一脚踩下刹车，橙意被惯性带着往前栽了一下，坐稳了，马上解开安全带下车。

离村口还有二三十米，村头田地里不见有人劳作，应该没有人看到她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

橙意快步朝路口走去，踏上村头小路，她缓一口气，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江韫丞透过车窗望过去，她走上那条小路之后，身体就变得木僵了些，两手垂在身侧，微微耷拉着肩膀，脚步沉而缓，好似脚上穿了一双很大的鞋子，只能拖在地上走，迈不动步子。

她才不满二十二岁吧，她就已经老了。

就是这样，她厉害，牛逼，她不需要他。江韫丞一脚油门朝前冲去，冲过了岩村村口，一路向前，不知要往哪里去。

一条小路走到一半，右侧方的视野会被房屋挡住，看不到大路上了，橙意停在房屋后，最后朝大路望一眼，路边没有停靠的车辆，江韫丞已经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

那条大路就是分割线，隔开两个世界，她的世界不希望他进来，他的世界她亦进不去，如此便好。

-

一条丁字路走到头，绕过一户人家，就是橙意的家。

青砖围墙，三间瓦房，构成的小院落。院子是黄土地面，干硬，不甚平整，有些地方裂了缝隙，落叶遍地，混着浮尘和土坷垃，风一吹刮着地面打旋儿。

屋门敞着，屋里的条案、饭桌隐在一片灰影里，门边摆着一把椅子，以往爸爸总喜欢坐在那，此刻椅子空空，没有人。橙意走近了，看见椅脚边的青砖地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稀饭，凉透了，表层凝结成果冻状。

“爸爸？”

橙意朝里屋里叫一声，声音从心尖颤到舌尖。

没有回应。

她走进里屋，在昏暗中，慢慢适应了光线，看到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爸爸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她走到床边，爸爸闭着眼睛，脸颊枯瘦黝黑。

“爸……爸？”她俯趴在床边，小心地提高声音，怕惊动什么，又怕不能惊动什么。

“唔……”橙山听到了女儿的呼唤，努力地发出声音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