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饭了吗?”带着满心的内疚、自责和沉重,橙意只能轻轻地问出这么一句话。
橙山含含糊糊道:“我不饿。”中风多年,他说话一直含糊,这次几乎要不成语调了。
“你只喝了点稀饭吗?”
“你四叔给我端来的,我喝不下。”
“我去找四叔,等会儿带你去医院。”橙意给爸爸掖好被子,转身往叔叔家去。
橙根正在扫院子,把干枯的叶子拢成堆,塞进蛇皮袋里,以备做燃料。
“叔。”橙意唤道。
“你回来了。”橙根将扫把立在院墙边,声音也淡淡的,一脸的沧桑和沉郁。
橙意说:“现在送我爸去医院吧?”
“行啊,我去借个电三轮,送他到乡医院。”橙根掉头往门外走。
橙意跟在后面:“乡医院行吗?”能把我爸治好吗。
橙根停住脚步,转过头瞧着她:“那能有啥办法,你爸六十多了,这病也好些年了,咱们村瘫在家里的也有,挂挂水能好点就好点,不能好也就这样了。”
“就只能输液吃药吗,要不送到市里医院……”
橙根叹气:“去乡医院你都不一定能拿出钱吧?再说了糖尿病并发症治不好,去大医院花一大笔钱,欠一屁股债,还是接回家瘫着,折腾这一趟干啥?”
橙根家一穷二白,大姐在世的时候,勉强还能帮橙意凑些学费,帮大哥凑些药费,如今她自己都难以为继的样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没有谁能拯救谁。
除非橙意这孩子突然发了财,成了人上人了,给她爸安排到那大医院天天住着,雇个保姆伺候着,让她爸享享福。
那怎么可能呢。
穷苦人家在苦水里泡久了,连一口甜都不奢望,又怎么胆敢那样异想天开。
橙根甚至都没想过侄女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家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头子,一个二十出头、没什么学历、又有病根的小姑娘,除了听天由命,还能干什么。
电视剧里的主角能越挫越勇,一人打好几份工,还能抓到机会,创业发财,橙意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从小她摊上个脾气古怪的奶奶,受尽折磨,小学三四年级开始奶奶轮到她家,她就负责照顾,后来奶奶去世,她又照顾爸爸,在学校人缘也不好,没几个人跟她玩,经常见她独来独往。
有一阵子,作为乡村教师的橙根怀疑橙意的脑子可能疯掉了傻掉了,几道数学题给她讲多少遍,愣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眼神迷茫混沌,倒是会编些稀奇古怪的作文,全是些幻想世界的东西。
后来,果不其然,她虽然学习很努力,但成绩一路下滑,硬撑着总算是读了个大专出来。偶然间听一个同行说起,她读大专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想跳下去,被人发现给劝住了,这事他不敢跟大哥说,也不敢问橙意,除了当没发生过,他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这么一个人,现在还有个要给爸爸想办法的念头,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他见过更多的孩子,早就已经麻木掉了,泡在痛苦里,被动地拖来拖去,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
橙根看一眼侄女,她浑身上下没一件像样的,自己能活到哪儿,还不知道呢。
橙根跨出大门的脚,又迈回来,低头思忖片刻,抬头对橙意说:“小意,你在咱们村里找一个吧,村西头老王家那天还问起你,想把他家二儿子介绍给你……以后离得近了,每天一日三餐,你也能给你爸爸端碗饭吃,打工挣钱就让男的去。”
橙意脑海里闪过那家二儿子的脸,垂眸不说话,狠不下心来。
橙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同时也多了一分坦然,亲女儿都不愿做出牺牲,旁人又能做什么。
该他做的,就是帮忙借个车子,把人送到乡医院,安排上住院,得空前来探望,再帮忙把人接回来。
仁至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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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韫丞沿着环城大道飙了几公里,不知道去哪,又折回来。
路过岩村,他把车停在大杨树底下,靠着车头深深地呼出一口闷气,摸出手机给林向年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一趟。
林向年在电话里弄清楚的表哥的意图,大为吃惊:“两年前你不是说橙意耍了你,你讨厌她,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瓜葛,现在怎么又关心起她家里的事了?”
江韫丞不解释,直接挂了电话。
林向年领命开车进村,打听清楚了橙意家的位置和家里的情况,一路追去乡医院,在半路上看见她骑着辆电动车,跟在一辆电动三轮车后面,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厚厚的被子,里面似乎躺着个老人。
“橙意,橙意,你靠边停一下。”林向年驱车缓缓靠近,大声叫住她。
橙意乍一见林向年,惊诧不已,有人突然闯入她最隐秘的角落,她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连忙停下,二叔听见有人叫她,也已经靠边停下了。
“店长,你怎么在这?”
林向年从车上下来:“先别说这些了,家人生病了是不是,快到我车上来,我送你们去市医院。”
“爷爷,咱们到市里的医院吧,开车很快的。”他边说边走向橙意的叔叔,又往车斗里望了一眼,一个戴着黑色皮帽的老爷子阖眼躺着,脸上显出灰相来,看着很不妙。
橙意:“这是我叔叔。”
林向年尴尬地笑道:“是叔叔啊,叔叔好。”心里琢磨,橙意年纪比自己小,她的叔叔看起来却像是自己爸爸的叔叔。
橙根瞧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小伙子,心中疑惑,难不成这是侄女的男朋友,如此的一表人才,还事业有成,开这么好的汽车,这么大的差距,能行吗,八成是骗她的吧。一时不知是该保持警觉,还是该感念对方的善心。
橙意心下混乱,难以抉择,去大医院就诊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事,正如二叔所说,他们捉襟见肘,大医院的门都不敢踏进去。
她艰难又无奈地开口:“不用了,到乡医院也……一样的。”
“那怎么行。”林向年凑近她,从兜里摸出一张卡,递给她,悄声道,“我哥让我务必帮上你的忙,这笔钱你要花完,否则收回我的车,撤我的职。”
他一定要帮她的忙,一定要给她花一笔钱,她无法理解,她何德何能。
这个世界上能这么对她的人,只有他一个。
橙意怔在那儿,心里模模糊糊浮现江韫丞的身影,鼻子发酸,温暖又苦涩。
可再怎么样也是白费功夫,他们注定没有结果。她胆敢攀他这个高枝,必定有人要让她狠狠摔死。
林向年看她半天下不了决心,替她着急:“别犯傻,有钱就用,为了你那点骨气,把老人的病耽误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以后有什么后果,她认了就是。
三个人一齐连搀带扶让橙意爸爸坐进了林向年的车里。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蘅市第一人民医院院内,停在急诊科门前。
橙意推门下车,只见江韫丞推着一辆轮椅,朝她走来。
江韫丞来到她面前,橙意抿抿唇,抬眸望着他:“谢谢你借钱给我,等空下来我列个还款计划……”
江韫丞淡淡打断她:“按我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