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朦胧,橙意看不清江韫丞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如秋夜的风一样凉。
她心头微紧,不知他会提出什么条件,万一是她做不到的……
也罢,事到如今,一切不由她。
走一步算一步,她早已习惯。
她说:“好,按你的规矩来。”
她转过身,俯身正要搀扶爸爸,手臂被轻拍了下。江韫丞示意她让开。
她不明所以,被动挪开一步。
江韫丞探身进车内,对橙意爸爸微笑道:“伯父,我帮您挪出来。”
他伸手一手托住老人的腿,一手托住腰,将人稳稳地抱了出来。
橙山这辈子也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一时慌乱,“哎呀”一声,拘谨又满怀谢意,苍老的手虚晃一下,无处着落。
橙意也怔住了,诧异地望着他。
爸爸行动不便,很久没有洗澡了,身上不仅不清爽,还有一股异味,连她凑近的时候都要克制着才不会皱鼻子,他居然不嫌弃。
江韫丞开口提醒道:“扶好轮椅。”
她连忙握住轮椅把手,推到他面前,扶稳。
江韫丞把老人安置在轮椅上,握住把手,推着快步往急诊科走去。
急诊室。
橙山被抬上了诊疗床,连接上心电图,接诊医生询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这次来医院是哪不舒服,前面两个问题他都能回答,后面一个问题,他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又让他平举胳膊,抬抬腿。
初步评估诊断结束,通知神经内科和CT室准备紧急会诊和影像学检查。
神经内科诊室,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看完了脑CT检查报告,放在桌子上。
橙意站在爸爸身边,连忙问:“大夫,我爸爸情况怎么样啊?”
医生看看她爸爸,再看看她:“你爸爸是二次复发,他第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
橙意眨巴眨巴眼睛,快速回忆:“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快十年了。”
医生:“当时怎么治疗的?吃的什么药,治疗效果咋样?”
橙意忽然开始结巴:“我……记不清了,在村里挂的水……不知道是什么药。”
那时候是村医治疗的。
有一天中午,她放学回家,看到爸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在挂吊瓶,之后走路也歪歪斜斜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忽然倒下了。
从那一天起,她的天就塌了。
阴霾笼罩在她家的屋顶之上。
泡在阴影里,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最近几年吃的什么药,你也不知道?”
橙意把头低了下去:“我……”她发现自己要哽咽,连忙把嘴闭上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药。这些年她每次看到爸爸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一把药片,仰头倒进嘴巴里,她就会把头低下去,不去细看。
对于爸爸的病,她和爸爸之间从来只字不提。
江韫丞捕捉到了那一丝哽咽,他抬眸望过去,她低垂着头,鬓角渗出了细汗,粘着几根发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大夫,她那时候年纪小,这些事情她没办法面对的。”
他不明白,他一听就懂的事,医生为什么像是听不懂。在他看来,医生简直是在逼问她,你为什么没有做好,你是怎么照顾爸爸的。
真是毫无同情心。
就算没有把病人照顾好,这种事情也不能对家属有任何责怪,何况她年纪小,怎么担得起这种重任。
人只能去面对能解决的问题,不能解决的问题,甚至是灾难,人只有被困住的份儿,连多看一眼的胆子都不会有。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医生救治心切,只关注病情,顾不上照顾家属的感受。
医生抬头瞟他一眼,又看看这对父女,问:“家里其他大人呢?有没有了解情况的?”
橙意慢慢地深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家里就只有我和爸爸。”
医生不再追问,开了住院单,把其他检查单一并交给她。
“你爸爸大脑左侧血管有阻塞,今天先住院做溶栓治疗,明天再做个血管造影,之后再结合心血管和内分泌科的治疗,等稳定了再做康复训练。”
听上去很有希望的样子,说不定以后爸爸的身体状况能好起来,还能出去遛遛弯,不至于一直躺在床上。
橙意心中踏实许多,对医生如天神一般仰赖:“好的,好的,谢谢您,大夫。”
江韫丞:“大夫,后续有些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吗,比如护理和饮食方面。”
对,对。
橙意转头望一眼江韫丞,马上拿出手机,边听边认真记录。
住进单人病房后,橙山在病床上躺下,挂上了吊瓶,没一会儿感觉有了尿意,他撑起上半身想起床,橙意连忙上前,问他要做什么,他嗡嗡地说:“上厕所。”
橙意两手使劲握住爸爸的手臂,希望能扶稳他,江韫丞马上走过来:“我来。”
林向年动作更快一步,拿来了尿壶:“别让伯伯折腾,用这个,一会儿我去倒。”
橙山在三个年轻人的簇拥下,很不好意思地又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