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韫丞回了趟家。父母的家，母亲不在了，只有父亲的家。

他很长没有回来了，和父亲也不曾联系。

一切都是老样子，熟悉又陌生。

夏天灌满水的泳池，如今抽干了，飞进去几片枯叶。

院子里静悄悄，一路走进入户门，一个人也没遇见。

开门走进客厅，保姆也不在，江韫丞双手抄兜走到沙发前坐下。偌大的房间安静的骇人，满山满谷的寂静几乎能把人埋葬。

小时候家里极少这么安静，他妈妈很喜欢张罗，每年冬季离冬至还远呢，就开始全国各地、满世界的淘回来准备过新年的各种物什，吃的喝的用的穿的戴的，样样都有新花样。

五岁那年，初雪的那天，他和小伙伴趴在地上搭乐高，就在他现在坐着的位置，他妈妈忙里忙外指挥工人往客厅里运发财树，足有两人高，繁茂旺盛，充满生机。

妈妈望着树，呵呵地笑，他也感到很快乐，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我要爬树，妈妈你给我当梯子，让我爬上去。”

妈妈拍拍他的屁股，半瞋半笑：“让你上天好不好，将来我们丞丞长大了能上天，当宇航员，当科学家。”

他闹着就要摸树上的果子，妈妈哄他：“等会儿爸爸回来驮你上去。”

爸爸那天回来没回来他不记得了，有没有驮他上树他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新年的前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和妈妈大吵一架，后来爸爸就出去了，妈妈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如死灰，好一会儿都没有理他，过了很长时间才牵着他上楼睡觉。

第二天，他们一家照样到爷爷奶奶家团年，爸爸妈妈又有说有笑的了，据爸爸说他把妈妈哄好了，一点误会已经解除了。

那之后妈妈渐渐张罗的少了，但照样会陪着他玩儿，专门下厨给他和小伙伴做美事。有妈妈在，家总归有个家的样子。

后来妈妈生病，家里总有客人来往探望，爸爸常常不在家，家里安静了许多，但也不像现在这样萧条诡异，更不会有令人恶心的声音。

这声音此刻从爸爸敞开的卧室里传出来，来自一个年轻女人，浮夸的浪笑，并非发自真心的高兴，为的是取悦身边的老男人。

江韫丞站起身，抬头望过去，爸爸搂着女人的肩走过走廊，往楼下来了。

他掉转头便走。

“韫丞！”江海在后面叫他。

他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只恨不得扎上翅膀狠命地飞出去。从此以后再也不踏入半步。

“江韫丞！”江海挺起胸膛，一声怒喊，“你回来一趟，见了人也不理，你要干什么？！”

江韫丞的后脑勺如遭冷刃袭击，他紧咬了牙关，迈步拐出了院子。力气忽然泄了大半，脚步滞重缓慢。

暮色笼罩，天空昏蒙蒙一片。各家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晕。

江韫丞停下脚步，仰头空茫地张望，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

-

冬至那天上午，橙意接爸爸出院。

出租车一路驶入市中心，橙山扒着车窗朝外面张望，困惑道：“小意，这不是回咱家的路啊。”

回村要北站的方向去，走外环路，越走越偏，人迹少，怎么可能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来。

橙意偏头望一眼窗外，低头扣扣手指，含含糊糊道：“在市里租了个房子，方便每周去做理疗。”

橙山马上警觉：“你哪来的钱？做什么理疗，我都好了，能走路了，直接回家不就好了。”

橙意尴尬地瞥了眼司机，烦乱地皱眉道：“你别问了，都快到了。”

这么好的房子橙山这辈子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在电视剧里瞥见一眼都不会留心，是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的东西，像空气一样不会被他纳入进意识中。

他站在大门口，迈不动步子。

橙意肘弯里挎着一只爸爸装衣服的编织袋，另一只手指了指大门：“走呀爸，进去了。”

橙山拄着拐杖，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你……是不是有对象了，前几天在医院那个小伙子是你对象？”

前些天他病着，顾及不到许多，只记得入院那天，有两个小伙子来帮忙，他心中感激，无以为报。

“你已经欠了人家不少钱了吧，这都要你以后慢慢还，爸爸……帮不上你，咱别再欠人家的。”命捡回来已经是老天眷顾，遇上好人了，再不能贪图更多。

一阵寒风吹过来，橙意后脖颈一片冰凉，双手浸在寒气里，手指发僵。

“快点进去吧，一会儿更冷了。”她真不懂爸爸在固执什么，病才好一点，非站在这里受冻。

橙山脸上浮上无奈的愁云，怎么自己说的话，女儿一句也听不进去：“咱们回家不行吗，干啥住人家给的房子？这房子咱们住得起吗？”

“住不起也得住，你现在能考虑那么多吗，先顾好你自己，别在这吹风了，行不行？”橙意嚷了几句，把行李往上一托，径直走到大门边，推开门，侧头盯着爸爸。

橙山蠕动了一下嘴唇，想再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橙意微微低头，暗叹一口气，放软语调：“爸，外面太冷了，你先进屋暖和一下，一会儿我去煮碗面条。”

今天是冬至，按习俗应该包顿饺子，可是最近太累了，先安顿下来，吃碗热乎面缓口气，已经够好了。

这时，一辆路虎驶过来，停在路边，江韫丞从车上下来。

“伯父，今天出院了，感觉怎么样？”江韫丞边说，边走过来搀扶老人，“我刚才去医院，护士说你们已经办了出院，我赶过来看看。”

橙山脸上不自在了一瞬，嗫喏道：“江总，太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我一个晚辈，您叫我小江，韫丞，都行，千万别叫我江总。”江韫丞抬眸与橙意对视一眼，橙意移开目光，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橙山轻轻叹息：“确实是太麻烦你了，给我们安排这么好的房子，我老了，没有能力了，担待不起了。”

橙意眉头皱起来，心里一阵酸涩和烦乱。

江韫丞马上道：“伯父，您别这么说。橙意帮过我，我现在帮帮她，也是应该的。”

橙山听罢，略略宽心：“好，那也要谢谢你了，多亏了你，今天是冬至，留在这吃饺子吧。”又抬头对橙意道，“你来和面，我来调馅儿。”

橙意：“……”

真不嫌累。

看来住院一阵子把力气养回来了，精神头比她都好。

可女儿难道就是铁打的吗，还包饺子，她吃都不想吃。不过她不能说，难得爸爸这会儿兴致好，由着他吧。

江韫丞一听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包饺子啊，我来，我会和面，也会调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