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几不可查地,轻轻收紧了手指。
“没事。”
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我在。”
小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温热的镇石,稳稳压住了白玫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脏。
那一瞬间,白玫恍惚了一下。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记不清的场景里,自己也用这样的语气,对什么人说过类似的话。
别怕,我在。
是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是谁?
没等他想起来,地下室的黑暗深处,拖拽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许多个细小尖锐的声音,像是孩童呜咽,又像是争吵一般。
很快,应急灯惨白的光晕边缘,一个扭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陈建明。
又或者说,曾经是。
他身上的西装马甲还在,但已经被撑裂,布料下膨胀的躯体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沾满暗红污渍,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一只镜片碎裂,露出后面那只眼睛,瞳孔扩散,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
但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他的身体。
从脖颈两侧,肩胛骨位置,鼓胀出七八个拳头大小的肉瘤。
那些肉瘤表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蜷缩着的孩童头颅。
它们挤在薄薄的皮肤下,眼睛紧闭,嘴巴却在一张一合,发出那些细碎尖锐的呜咽和尖叫。
其中一颗肉瘤靠近锁骨位置,表皮已经破裂,一个湿漉漉的孩童头颅硬生生的钻了出来,细软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是纯粹的黑,没有眼白。
它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叫:
“饿!好饿!!”
紧接着,其他肉瘤里的头颅仿佛被唤醒,齐齐挣扎起来。
薄薄的皮肤被顶出一个个凸起,那些细小的手掌印从内部拍打着,想要破体而出。
七八个孩童的尖叫声在地下室狭窄空间里叠加,变成一种能穿透耳膜的恐怖音浪。
“啊啊啊啊!放我出去!”
“疼!好疼!!”
“妈妈!妈妈!!”
“血!要血!!”
白玫紧紧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像是有实体一般,从指缝钻进去,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身后的黄毛已经彻底崩溃,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耳朵,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肩上的青黑色在尖叫声中加速蔓延,已经爬过胸口,朝着心脏位置侵蚀。
混乱中,白玫感觉到一双手轻轻覆上了他捂住耳朵的手背。
是温热的触感。
然后,那双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手从耳边拉开。
“别捂。”小七的声音贴近他耳边,依旧平稳,“越捂,听得越清楚。”
白玫还没反应过来,小七已经松开他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
“嘘。”
在这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地下室里所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那些从肉瘤里钻出来的正在尖叫的孩童头颅,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茫然的情绪。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地下室。
只有应急灯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黄毛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
“很吵。”小七评价道,语气像在抱怨邻居家的狗叫。
然后,他向前走去。
白玫下意识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看着小七径直走向那个扭曲的怪物,脚步平稳,甚至带着点散步般的随意。
陈建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孩童头颅在肉瘤里疯狂扭动,想要尖叫,想要逃离,却发不出声音,挣脱不出。
他肿胀的躯体向后退缩,却因为太过笨重而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水泥柱上。
吊在那里的女大学生身体随之晃动,绳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七在陈建明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一米。
他微微仰头,看着那颗从锁骨肉瘤里钻出的孩童头颅。
那颗头颅正用纯黑的眼睛惊恐地瞪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可怜。”小七轻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
“钥匙在哪儿?”小七问。
他没有特意看向谁,但陈建明知道,在问他。
陈建明伸出一只已经肿胀变形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下室更深处的黑暗。
那里堆着几个锈蚀的铁桶,后面隐约有道低矮的铁门。
小七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白玫身边。
“走了。”他说,“去拿钥匙。”
白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僵硬地点头,脚下发软地跟着小七朝铁桶方向走去。
经过水泥柱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吊在那里的女大学生。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小七平静走过的背影,和后方僵立如雕塑的扭曲怪物。
一滴混浊的泪,从她干涸的眼角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