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沟很脏。
小狼被麻绳捆在石头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毛结成了绺,肋骨根根可见。
林姜把它捞起来时,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活下来。”她对着它耳语,像在说给自己听。
一年后,它能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了。灰白色的毛蓬松起来,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她叫它“阿元”。
月圆夜,她起身喝水。
院子里有影子晃动。她推开门——
月光下站着个少年。银发,灰眸,头顶立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身后一条尾巴紧张地蜷着。
他赤身裸体,皮肤在月色下泛着珍珠似的光。
“……阿姜。”声音生涩,像第一次开口说话。
林姜沉默了三息,转身回屋,拿了件外袍扔给他。
“穿上。”
“我……”
“我不喜欢长毛的。”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回去吧,回山里。”
他耳朵耷拉下来。
言之烨也走了。
她坐在千面狼神庙的神像前,看着香炉里的灰慢慢冷掉。
“没什么意思了。”她说。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睡,睡过了三朝更迭。醒来时,庙宇翻新了,神像换了面容,连供品的样式都陌生。
一个小沙弥惊恐地看着她从积灰的蒲团上坐起来。
“女施主……您?”
“今年是哪一年?”她问。
小沙弥报了个年号。她算了算,一百二十年。
“哦。”她拍拍衣上的灰,走了出去。
市集很热闹。她在糖画摊前停下。
“姑娘,要什么花样?”老匠人问。
她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要只狼。”
她回头。
是个年轻男子。玄衣,银发,头顶的耳朵藏进了帽子里,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变。
他笑得露出小虎牙:“好久不见。”
“你认错人了。”她转身就走。
他跟上来,脚步声很轻:“我找了九十七年。”
“关我什么事。”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陈林氏。”她说,“我嫁人了。”
他脚步停了。
陈大山是个好人。憨厚,勤劳,会在她咳嗽时熬梨汤。
阿元再出现时,是他们即将成亲的时候。
那夜大雨,陈大山当值未归。她坐在窗边补衣服,一道影子落在院子里。
“他配不上你。”阿元的声音从雨里传来。
“与你无关。”
“我能给你更好的。黄金,灵药,整个兽族的供奉——”
“我要那些做什么。”她没抬头。
雨声很大。很久,他说:“你宁可要这种……平凡的一生?”
“嗯。”
“哪怕他会老,会死,会让你孤单?”
“人都这样。”
他走了。
那之后,陈大山开始倒霉。先是摔断了腿,接着丢了差事,后来染上怪病,不能人事。
最后那个雪夜,陈大山一走了之,“抱歉我配不上你。”
她没哭。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窗外雪落。
病来得很急。咳血,消瘦,镜子里的女人形销骨立。
腊月二十三,灶王上天日。她躺在床上等死。
门被推开了。
他披着一身风雪进来,帽子摘了,耳朵露着。走到床边,蹲下身,仰脸看她。
“我打下天下了。”他说,“现在我能给你一切了。跟我走,好不好?”
她摇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那个人类抛弃你了。他给你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不是给什么的问题。”她咳嗽起来,“是我不想要了。”
“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去拿来。”
“我想要……”她看着屋顶的蛛网,“想要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想要我十六岁那年,没上过千仞山。”
他沉默了。
许久,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时,又缩回去。
“如果……”他声音发颤,“如果我变成他那样?人类的样子,平凡的样子,陪着你老,陪着你死——”
“别傻了。”她闭上眼,“你是狼。回你的山里去。”
铁笼子落下来时,她没躲。
精钢的栏杆,刻着符咒。她坐在里面,看着他站在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