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萤走进秦越办公室时,是下午两点半。
她接到高桓电话时,高桓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才说:“秦律师让你现在来一趟办公室。”
薛图南正好在她旁边整理文件,闻言抬起头,脸上闪过担忧。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目送她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乔萤敲门。
“进。”秦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更低。
她推门进去。
秦越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窗外的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
他没有回头。
乔萤关上门,站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她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被刘海遮住大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过了大约一分钟,秦越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怒意,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阴沉。他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在乔萤脸上。
“梵渚,前几天,你和程萧阳。”他一字一顿,“谁让你去的?”
乔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自己要去的。”
“去干什么?”
“小朗可能被村民为难。程警官接到消息,我跟他一起。”
“你是星海的助理,还是福利院社工?你知不知道案件正在审理期间?知不知道任何与对方当事人、证人的非正式接触,都可能被视为不当行为,影响案件甚至被对方利用?”
“知道。”乔萤回答。
“知道你还去?”秦越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冷厉,“去了不说,还在那种场合,说那些话?乔萤,你是在替谁发言?星海?还是梵渚的村民?”
乔萤的嘴唇抿紧了,没说话。
“那些话被录下来,现在全网都在传。之前所有的舆论铺垫全部白费。客户质疑我们的专业能力和立场。合伙人要求严肃处理。”秦越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你告诉我,你去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乔萤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过。”
“想过?”秦越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想过你还这么做?乔萤,你到底是天真,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份工作?不在乎律所会因此承受什么损失?”
“我没有想损害律所。”乔萤抬起头,“那些话,只是当时想说的。”
“你想说的。”秦越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那份舆情报告,用力摔在乔萤面前。
厚重的文件夹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纸张散开,滑到地上几页。
“你看看!看看因为你‘想说的’几句话,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你以为你是正义使者?在替弱者发声?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只会被对方拿来煽情,被媒体拿来炒作!而我们要收拾烂摊子!要面对客户的怒火!要眼睁睁看着案子走向变得更复杂!”
他眼神冷得吓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有没有告诉过你,做好分内的事,别多管闲事?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乔萤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那些打印出来的评论截图,字字刺眼。她没有弯腰去捡。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敲得很急。
没等秦越回应,门被推开一条缝,薛图南的脸探进来,额头上都是汗。
“秦律师,对不起打扰一下……”薛图南目光飞快地扫过乔萤僵直的背影,又看向秦越,“关于梵渚案证人证言的那份补充材料,有点紧急情况需要您……”
“出去。”秦越看都没看他,声音冰冷。
“秦律师,乔萤她其实……”
“我说,出去。把门关上。”
薛图南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秦越的脸色,又看了看乔萤始终低垂的头,最终还是退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秦越转回头,看着乔萤。怒火还在胸腔里烧,但薛图南的打断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丝。他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紧紧攥着卫衣下摆,忽然想起在梵渚派出所,她拉着他的衣袖。
“说话。”秦越的声音低了下来,“没什么要解释的?”
乔萤还是没抬头。
过了很久,久到秦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秦越看见一滴水珠,从她脸颊滑落,砸在她灰色的卫衣前襟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