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秦遥”。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去接。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震动停了,几秒后再次响起。
他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但没有先开口。
“小越。”秦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姐。”秦越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向后靠进椅背,另一只手按压着眉心。
“爸前两天打电话来,问起你。”秦遥起了个看似无关的话头,“说海南这两天降温了,潮气重,妈的老寒腿有点犯。他倒是没什么,还是天天去海边遛弯,跟人下棋。”
秦越“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重点。
“他让我提醒你,梵渚那个案子,动静不小。虽然退休了,老部下里还有眼睛看着。他说,秦家人做事,赢要赢在明处,姿态不能太难看。尤其是跟过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和事纠缠的时候。”
秦越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老头子人不在其位,消息却依旧灵通。
“我知道了。”他回道。
秦遥叹了口气。“小越,我不是来替萤萤那孩子求情的。她做错了事,该承担后果,这个道理她懂,我也懂。”
秦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只是想起……想起你高中那会儿,为了保送名额黑箱操作那件事,带着几个同学和家长,硬是把举报信递到了市教育局,还整理了厚厚一沓证据,闹得全校皆知,连省里的巡视组都惊动了。那时候多少人劝你,你一句都听不进去。”
秦越的呼吸一滞。那段被尘封的往事猛地被揭开一角,学校为了某些关系和利益,将本应公开透明按成绩和综合表现排序的顶尖大学保送名额,暗中操作给了几个成绩并不拔尖但背景特殊的学生。这不仅损害了包括他在内的本有希望凭实力竞争的优秀学生的利益,更彻底践踏了规则本身的尊严。
“你那时候说,‘如果制定规则的人自己先破坏了规则,那这规则还有什么信用可言?要么改规则,要么守规则,不能既当裁判又偷换概念’。”秦遥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那股子较真劲儿,天不怕地不怕的。爸当时在系统里,压力其实不小,但他私下跟我说,‘这小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像头倔驴,但也像点样子’。”
“萤萤那孩子,性子是轴,有时候不通人情世故。”秦遥继续道,“她认为对的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这一点……跟你当年,其实有点像。只不过你学会了绕路,学会了看路标,甚至学会了如何巧妙地利用甚至重塑规则来达到目的。她还在直直地往前走,用最笨的方法,守着她认为对的那条线。”
秦越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是说她做得对。给律所惹麻烦,让你难做,这是事实。但小越,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肩上的责任,看到的风景,和你十七八岁时不一样了。你要权衡的东西太多,利益、关系、胜负、口碑……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重量。姐都明白。”
她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有力:“姐只是怕,你权衡了所有,却忘了最开始时,是什么东西让你觉得非争不可。也怕你……用现在衡量成本与收益的眼光,去审视身边那些还在用最笨的方法的人。”
电话两端都沉默下来。秦越能听到自己有些沉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电视广告声。
“萤萤那边,我会跟她聊聊。规矩就是规矩,该认的错要认。”秦遥最后说,“你也是,别熬太晚。爸那边,我会替你圆过去。挂了。”
“姐。”秦越在她挂断前,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他低声道。
秦遥在那边似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通话结束。
忙音传来。秦越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目光落在对面书架上,那里摆放着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是他中学时获得的某个法律竞赛奖杯,旁边站着不苟言笑的父亲,和笑容温婉的母亲。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夏夜,闷热的房间里,对着搜集来的成绩单、活动记录、还有那些模糊不清的“操作”传言,试图拼凑出“不公平”的证据链。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灯火流淌成河。他伸手,关掉了台灯,让自己彻底浸入黑暗。只有烟头明灭的一点红光,在寂静中,忽暗忽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钢笔的触感,和此刻鼠标的冰凉,微妙地重叠。
傍晚时分,“Oink & Drink”猪咖店门口的木质风铃响得有些急促。店员小跑着抱进来一个匿名寄达的快递纸箱,纸箱不大,但封得严实,面单上的寄件人信息模糊不清。
“乔萤姐,有你的快递。”店员把纸箱放在前台的柜台上。
乔萤正在给一只名叫奥威尔的小猪梳理背毛,闻言抬起头,手里的猪鬃刷子停在半空。她最近没有网购,叔叔寄东西都会提前打电话,律所的物件更不会送到这里。
她放下刷子,奥威尔不满地哼哼两声,蹭了蹭她的裤脚。乔萤走到前台,看着那个纸箱,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又戴上了一副平时清洁时用的橡胶手套。
刀尖划开胶带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几个正在和小猪玩耍的客人好奇地望过来。
纸箱被打开。上面是一些干草,乔萤用刀尖拨了拨,干草下面,密密麻麻的蠕动的东西暴露出来,是面包虫混着一些甲虫,散发出一股土腥味。而在虫堆底部,隐约可见几枚图钉。
店里瞬间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立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乔萤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过了几秒,她缓缓伸手而是将纸箱轻轻合上,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位受惊的客人,用一如既往平板的语调说:“抱歉,有脏东西。请稍等。”
她抱起纸箱,走向后门,步伐平稳,只是背脊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些。
就在她处理纸箱的时候,店外的人行道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三四个人,手里拿着相机和录音笔,正对着猪咖店的招牌和橱窗拍摄。其中一个眼尖的,看到乔萤抱着纸箱走向后门垃圾桶的背影,立刻举起相机连按了几下快门。
“就是她吧?星海那个助理?”
“没错,乔萤。没想到在这种地方打工。”
“快,看看能不能采访到……”
议论声隐隐传来。店里的客人开始不安地张望。
店长萧思齐,一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人,从二楼办公室匆匆下来。她先安抚了客人,然后快步走到后门。乔萤正站在垃圾桶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110的拨号界面,但迟迟没有按下。她的目光落在后院里一个小型露天围栏里,亨利和几只小猪晒太阳。一只名叫优斗的猪仔正不安地用鼻子拱着围栏边缘,前腿似乎有些跛,大概是刚才店里的骚动惊吓到了它,慌乱中撞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