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一片死寂。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乔萤缩在座位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脏污的卫衣下摆。

秦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开得很快。他的脸色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胸膛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气那些寄包裹的杂碎，气那些闻风而动的记者，气程萧阳那副姿态，更气她竟然真的躲在那里哭，还把手弄得那么脏。

半晌，他忽然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靠边停下。

他转过头，盯着乔萤，声音低沉沙哑：“他们让你难受，你就躲起来哭？哭有用吗？挖土有用吗？”

乔萤的身体僵住了，依旧没有抬头。

秦越看着她那副鸵鸟样子，怒火更盛，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从车内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湿巾。他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手。”他的命令简短生硬。

乔萤终于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湿巾，又看看他，迟疑着，没有动。

秦越不再给她犹豫的时间，直接抓住她的一只手，用湿巾开始擦拭她手指和掌心的泥土。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用力，湿巾很快变黑。他擦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腕。

乔萤一动不动，任由他擦拭，只是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颤抖。擦完一只手，他又抽出一张湿巾，去擦另一只 ，直到两只手都大致干净。然后，他又抽出一张干净的湿巾，这次，乔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别动。”秦越的声音低了一度。

他伸出手，湿巾贴上她的脸颊。他擦得很轻，比擦手时轻得多，从眼角到脸颊，再到下巴。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温热而干燥。乔萤僵直着身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流转。车厢内，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擦干净脸，秦越将最后一张湿巾也扔进垃圾桶。他看着她依旧紧闭的双眼和微微苍白的脸，胸膛里那股暴烈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熄灭。

如果他今晚没来呢？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紧。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主路，这次车速平稳了许多。

“这几天别去店里了。”他开口，“在家休息，或者……来律所也行，整理些无关的文件。”

乔萤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快到乔萤租住的公寓时，秦越忽然再次开口：“这件事，我会处理。”

乔萤转过头，看向他。

“那些虫子，钉子，还有堵在店门口的苍蝇……一个都跑不了。”

车子缓缓停在公寓楼下。秦越这才转过来，看着乔萤。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看不出具体情绪。

“上去吧。”他说，“好好睡一觉。”

乔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就在她一只脚跨出车外时，秦越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以后……别再一个人躲起来哭。”

乔萤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公寓楼的大门。

秦越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久久没有离开。他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紧绷的侧脸，和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沉沉墨色。

夜已深，城市霓虹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洄野酒吧藏在老街区拐角。

崔孝龄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几个空了的杯子，手里那杯还剩一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酒吧灯光昏暗，把他脸上连日熬夜的青黑衬得更深。他又灌了一口，酒液烧过喉咙，没带来多少暖意。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带进一阵夜风。

崔孝龄没抬头，直到一双户外靴停在他桌边。靴子上方是卡其色冲锋裤的裤脚，再往上是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视线再抬，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是顾沫。她头发有些乱，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脸上是户外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没化妆，肤色被风吹得有点发红，嘴唇也有些干。但依旧是漂亮的，带着粗粝生命力的漂亮。

“小崔。”顾沫开口，她没等他邀请，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把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放在旁边空位上。

“陆林给我打电话。”她直截了当，眉头微蹙，“说你关机，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崔孝龄扯了扯嘴角，想露出惯常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没成功。“顾大记者消息灵通。刚收工？”

“嗯，梵渚西边那个村子，跟了几个留守老人，想补点镜头和口述。”顾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路过这边，想起陆林的话，就来看看。”

酒保过来，顾沫点了杯柠檬水。等水的间隙，她从冲锋衣的大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推到崔孝龄面前。

“路过镇口，看见个老奶奶摆摊卖手工编的玩意儿。这个像不像你大学时包上挂的那个丑猴子？我觉得神似，就买了。”

崔孝龄愣住，低头看着那个棕榈叶编的小猴子，手艺粗糙，鼻子眼睛歪歪扭扭，尾巴还断了一截，丑得有点滑稽。

大学时，他钥匙扣上确实挂过一个类似的旅游景点买的编织猴，后来不知丢哪儿了。顾沫竟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