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崔孝龄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只丑猴子,手指捏得紧紧的,粗糙的棕榈叶边缘硌着指腹。
不能哭,绝对不能,尤其是在顾沫面前。
他咬着后槽牙,用力到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拼命把那股该死的湿意压回去。眼睛涨得发痛,视野里那只丑猴子模糊成一团棕色的影子。
顾沫的柠檬水送来了。她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移向酒吧角落里正在播放体育赛事的电视机屏幕,没有看他,给了他消化情绪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崔孝龄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股冲上头顶的热流被强行逼退,只剩下眼眶残留的酸胀。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大半平静,只是眼底还有些未散尽的红血丝。“谢了。”他声音干巴巴的,把丑猴子攥在手心里,没放回去,也没再看。
“不客气。”顾沫转回视线,看着他,“第二次庭审日期定了,下周四。”
“知道。”
“准备得怎么样?”
“老样子。”崔孝龄拿起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证据还是那些证据,难点还是那些难点。秦越那边……估计又有新花样。”
顾沫沉默了片刻,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
“小崔,”她声音放轻了些,“舆论是双刃剑,你用录音反将一军,短期是扳回一城,但也把更多聚光灯引到案子上,引到你自己身上。秦越和他背后的力量,不会轻易罢休。下次庭审,火力只会更猛。”
“我知道。”崔孝龄向后靠进卡座,闭上眼,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但没得选。不把水搅浑,他们就用那两份合同和‘合规’报告,把村民的路彻底堵死。现在至少……更多人开始问,合同是怎么签的,报告是不是真的,那些生病的人到底为什么生病。”
“你利用那个女孩。”
“剪辑传播是下面的人做的,我……默许了。”他声音更低,“我知道不光彩。但当时……没有更好的棋子。”
“她后来被网暴,被寄恐吓包裹。”
“秦越会处理。”崔孝龄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皱紧眉头。
顾沫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乔萤的事。“保护好自己,小崔。”她转着杯子,看着水面晃动,“这个案子牵扯的利益太大,你挡了很多人的路。下次庭审,不仅是法律战,更是……某种了结。”
了结,和秦越的了结,和过去那些恩怨的了结,和某种天真信念的了结。
“顾沫,如果我这次……还是输了呢?”
顾沫没有立刻回答。她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把杯子轻轻放下。
“那就输。但你要站在法庭上,把该说的都说了,把他们的遮羞布扯下来,让所有人看看,所谓‘合规’下面到底是什么。输官司,不输道理,更不输人。”
顾沫拿起摄影包,目光落在他紧握的丑猴子上:“小崔,你以前就这样……总想把所有错都揽自己身上。”
崔孝龄抬眼看她,酒精让视线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教务处门口,顾沫苍白的脸和手里攥着的作废的保送申请表。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顾沫,如果当年……你没被那件事刷下来,现在是不是早就成顶尖调查记者了?在更大的舞台上。”
“可能吧。”她收回视线,挤出一个笑,“但也可能,一路太顺,反而少了点儿狠劲和……接地气的觉悟。在厦大,在后来跑新闻吃过的苦头里,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我怨过,现在或许也谈不上释然,只是觉得,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中传的研究生我后来也考上了,该学的没落下。现在这样,很好。”
“很好。” 崔孝龄重复着这两个字。她真的觉得“很好”?还是只是把所有的遗憾和委屈,都修炼成了此刻的云淡风轻?
“他永远都是这样……” 崔孝龄的声音很低,“打着正义或规则的旗号,扫清他道路上的障碍,从不管那障碍是不是活生生的人……以前是你,现在是梵渚的人,。”
“秦越当年举报,是他认为规则该被遵守。你接手梵渚案,是你认为规则该被修正。你们都没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规则下面压着的人,永远最疼。”顾沫背好包,身影在门口的光晕里显得单薄却笔直,“你比谁都懂这个,所以才会这么拼命,也才会……”
她没说完,但他听懂了。所以才会用那些不光彩的手段,才会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撕扯到血肉模糊。
“走了。”顾沫推开门,寒风吹进来。
崔孝龄低下头,掌心那只丑猴子硌得生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门关上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崔孝龄又一个人在卡座里坐了很久。他松开手,看着掌心那只棕榈叶猴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叫来酒保结账,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脑袋昏沉,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清明了一些。
推开酒吧的门,夜风扑面,冷得他一激灵。他朝着停车场的方向,慢慢走去,口袋里那只丑猴子硌着,存在感鲜明。
下周四。
他抬起头,看向城市上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