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气氛比第一次庭审时更为凝重，旁听席几乎爆满，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无声地预示着一场更激烈的风暴。秦越依旧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对面，崔孝龄束紧了狼尾长发，额前碎发下，眼神锐利如待出鞘的剑。

质证环节进行到关于舆论影响和“不当接触”的争议时，崔孝龄果然抓住了新的攻击点。

“审判长，”崔孝龄起身，手中拿起几份打印出来的网络报道截图，“我方提请法庭注意一个与案件公正性密切相关的事实。在第一次庭审后，被告方代理律所相关人员，星海律所及其背后的公关团队，利用我方当事人一时冲动造成的个别伤害事件，在网络上进行系统性的炒作渲染，刻意将‘个别未成年人的过激行为’扭曲为‘全体受害村民的暴力倾向’，以此污名化原告群体，煽动公众对立情绪，试图干扰司法公正，施加舆论压力。”

“这种行为，不仅违背律师职业道德，更涉嫌干扰诉讼秩序。我们不禁要问，当一方律师不专注于法律和事实的较量，转而利用甚至操纵公众情绪、消费他人伤痛作为攻击武器时，法庭的庄严和法律的公正，是否已经受到了玷污？”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媒体区快门声骤密。秦越面色不变，在审判长示意下从容起身。

“反对原告律师毫无根据的臆测和指控。第一，网络舆论场域信息繁杂，任何单方面归责都缺乏证据支持。第二，律师的职责是在法律框架内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包括应对可能影响当事人声誉和案件公正审理的舆论态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转向审判长，语气加重：“原告律师刻意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正是原告方，非法剪辑、传播了我方助理在非正式场合的私人对话录音，断章取义，误导公众，引发了舆论风波。如果谈论‘操纵舆论’、‘消费伤痛’，那么始作俑者，恰恰是现在提出指控的一方。己方率先使用不光彩手段，却反过来指责对方应对措施不当，这是典型的双重标准，也是试图转移法庭对其自身不当行为的注意力。”

崔孝龄立刻反驳：“我方传播录音，是为了揭露在合同与所谓‘合规’背后，真实的人道困境和情感！而对方，是在利用一个孩子的错误，进行商业化的公关操作！”

“揭露困境就可以剪辑录音、扭曲原意？就可以不顾及对无辜第三方造成的网络暴力和现实威胁？”秦越寸步不让，“法律讲求程序正义和证据的真实完整。以不正当手段获取、加工并传播的信息，其目的本身的正当性也值得怀疑。审判长，我方请求法庭对原告方非法获取、剪辑并传播他人录音的行为予以训诫，并考虑其行为对案件审理环境造成的负面影响。”

审判长敲击法槌，制止了双方进一步的口头交锋，表示会将相关争议记录在案，并要求双方就舆论影响问题提交书面意见。

上午的庭审在激烈的法律条文与程序攻防中结束。崔孝龄未能一举击垮秦越的防线，秦越也未能彻底压下对方在“道德”和“手段”上的质疑。战局依然胶着。

中午十二点半，审判长宣布休庭。

当秦越、高桓、薛图南等人走出法庭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中一沉。

法院门口不大的空地上，已经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除了获准进入旁听的媒体，还有大量闻讯赶来的其他媒体记者、自媒体博主，以及情绪明显更为激动的双方支持者。扛着摄像机、举着手机和标语牌的人们推搡着，叫喊着，声浪几乎要掀翻法院前肃穆的空气。

“星海律师，良心何在！”有举着患病村民照片的人高喊。

“支持远辉，依法办厂！反对讹诈！”

“崔律师！看这边！”记者们试图冲破法警的阻拦。

“秦越！你对利用助理受伤炒作有没有什么解释？”

场面极度混乱，法警和法院保安努力维持着秩序，试图分开人群，留出通道，但收效甚微。

高桓和薛图南紧跟在秦越两侧，试图用身体隔开涌上来的人群和镜头。苏小筝今天也跟来了，作为后勤支援，此刻她抱着一些备用文件，紧张地跟在薛图南身后，脸色发白。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用力推搡了一下，原本艰难的平衡被打破。靠近星海几人一侧的人群猛地向前一挤

“啊！”

高桓被人撞了一下肩膀，踉跄着差点摔倒，眼镜歪斜。薛图南赶紧扶住他。

混乱中，一个矿泉水瓶从斜后方的人群里猛地掷出，砸在了正回头看高桓情况的苏小筝胳膊上，文件散落一地。苏小筝痛呼一声，捂住手臂，眼眶瞬间红了。

“谁扔的？！”薛图南勃然大怒，看向瓶子飞来的方向，那里人头攒动，根本分辨不出。

“打人了！星海的人要打人！”人群中立刻有人尖声叫道，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几个穿着普通但动作明显带着煽动性的人开始故意往前挤，试图制造更大的肢体冲突。

“冷静！不要挤！后退！”法警的呵斥声被淹没。

秦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看到看到四周那些闪烁的充满恶意或兴奋的镜头，以及混乱中某些人刻意挑事的眼神。

“警察！都散开！不许聚集！冲击法院秩序是违法行为！”

程萧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穿透力极强。他带着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外围迅速切入，强硬地分开人群，控制住几个闹得最凶、试图动手的人。

人群被这股力量震慑，推搡和叫骂声稍稍平息。

法院对面街角的咖啡店二楼临窗的角落，乔萤静静地看着楼下那片混乱的战场。

程萧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边的空位，低声道：“看到了？这就是你现在所处的漩涡。愤怒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但被利用和激化，也是真实的。崔孝龄需要悲情，秦越需要规则，而有些人，只需要混乱。”

“你手里有完整的录音，包括崔孝龄如何诱导话题，你如何客观评价秦越的能力和立场，也包括他们之间的旧怨。现在这局面，无论哪一方，手段都不干净。村民可怜，但被当枪使，手段错了就是错了。秦越冷酷，但他至少……在规则内反击。”

“让一切真相曝光，也许对哪一方都不是最完美的结果，但至少，能让这场混战回到它本该有的焦点，而不是现在这样，变成人身攻击、舆论操纵和街头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