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律所楼下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死角,秦越靠在车身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高桓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平板,声音压得很低。
“崔明海,崔孝龄的父亲,众诚实业董事长。九八年起家做建材,零三年转型化工原料贸易,零五年收购第一家小型化工厂。”高桓滑动屏幕,“零八年,众诚实业旗下一处仓库发生泄漏事故,三名值班工人吸入过量有害气体,抢救无效死亡。当时赔了一笔钱,家属签了和解协议。”
秦越弹掉烟灰:“多少钱?”
“每人二十五万。”
秦越没说话,敲了敲车窗。高桓会意,继续道:“三个家庭里,有两家当时就接受了。剩下一家,姓刘,儿子才二十六岁,刚结婚半年。老两口不服,闹过一阵,被公司安保‘请’出去几次,后来也不了了之。现在住在老工业区的棚改房里,儿子媳妇离婚了,留下个孙女,老太太前年中风,一直卧床。”
“另外两家呢?”
“一家搬去外地了,联系不上。另一家还在本地,男人腿在事故里落下残疾,现在开杂货铺。”
“找到他们。特别是姓刘的那家。告诉他们,当年的事,现在有机会重新讨个说法。”
高桓迟疑了一下:“秦律师,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旧案了,而且当年和解协议签得很死……”
“我不要他们打官司。”秦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我只要他们说话。对着镜头,把当年怎么签的字,怎么被‘请’出去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还有——”
“崔明海当年有个跟了他不少年的秘书,姓林,零八年移民加拿大了。找到她,问问她愿不愿意聊聊崔董的私生活。特别是零六年到零九年,崔太太重病卧床那段时间。”
高桓怔住了。
“不用编,不用造。事实是什么,就让他们说什么。众诚实业当年怎么发的家,崔明海在老家修祖坟花了多少钱,他儿子——”他扯了扯嘴角,“崔孝龄律师,身上那件衬衫够那姓刘的老太太几年的药费?”
车子发动,秦越最后丢下一句:“找几家本地的自媒体,标题要劲爆,但内容要客观。重点突出对比,一边是儿子做公益律师为穷人打官司,一边是老子的公司草菅人命、挥金如土。还有,崔孝龄那辆车,他常去的几个酒吧的消费单,想办法弄几张清楚的照片。”
高桓站在原地,手里平板的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发白的脸。
一周后,几个本地网络社区开始陆续出现“深度起底”帖。
标题耸动:《公益律师的光环下:父亲公司的三条人命与百万祖坟》《那些年被二十五万买断的青春与生命》《从棚户区到跨国移民:一个化工巨头的双面人生》。
帖子图文并茂。有当年事故的报纸截图,有家属拿着泛黄和解协议痛哭流涕的照片——刘家老两口对着镜头,背景是昏暗的棚户区房间,床上躺着中风的老太太。有崔明海老家修葺一新的豪华祖坟照片,对比刘家凌乱的病床。
还有有崔孝龄在不同场合被拍到的穿着,不同的印花衬衫被圈出来,标注了品牌和预估价格。他靠在越野车边的照片,车牌做了模糊处理,但车型清晰可辨。甚至有崔孝龄在酒吧消费的单据照片,数字被红圈醒目地标出。
行文看似克制,只陈述事实,大量使用“据悉”“有资料显示”“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员工回忆”。但字里行间的对比强烈得刺眼。
其中一个帖子,详细描述了当年刘家儿子死后,老两口如何被公司保安推搡威胁,如何被迫在“自愿和解书”上按下手印。没有直接指控,只是引述“刘老先生”的回忆:“他们来了四五个人,黑压压的,说我要是再闹,就让我在本地待不下去……我老伴当时就晕过去了。”
另一个帖子,则“客观探讨”了崔孝龄公益律师身份的“微妙之处”:“不可否认,崔律师为弱势群体发声令人钦佩。但当我们将其家族企业的历史与其个人生活方式并置时,难免产生一些疑问。这种‘公益’,是否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阶层特有的带有优越感的‘拯救者’心态?而当其父亲的企业被指控造成类似梵渚的伤害时,这种身份又是否构成了一种绝佳的公关形象缓冲?”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一段录音。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讲述自己“曾与某位化工企业老总保持多年不正当关系”,提及“他妻子病重时,他却在酒店给我买包”“公司出事那段时间,他忙着打点关系,送出去的字画就值一套房”。没有点名,但时间线、细节与崔明海的经历高度吻合。
这些信息像病毒一样扩散。原本集中在梵渚案本身的舆论,被彻底搅浑。
“原来他爹就不是好东西!”“呵呵,公益律师?少爷体验生活吧?”“二十五万一条命,真黑。”
“他一件衣服够我半年工资了,还替穷人打官司?演给谁看呢?”“重点不是他穿什么,是他爹公司当初就害死人,现在儿子装什么正义使者?”“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支持崔孝龄和梵渚村民的声音仍在,但变得犹豫分裂。质疑和嘲弄的声浪越来越大。仇富心理被精准点燃,叠加对资本原罪的愤怒,崔孝龄的形象从“理想主义斗士”,迅速滑向“虚伪的既得利益者”。
梵渚临时办公室里,崔孝龄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小时。陆林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里攥着的手机不断震动,全是媒体的采访请求。
窗外天色阴沉,远处远辉化工的烟囱像林立的墓碑。
“我父亲……”崔孝龄闭上眼,“他的事,我很多不知道。移民的那个林秘书,我有点印象,小时候见过几次,很温柔的一个阿姨。”他扯了扯嘴角,却不像在笑,“原来如此。”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小时候父亲总说忙,母亲长期郁郁寡欢。家里永远有陌生的叔叔阿姨送来昂贵的礼物。父亲偶尔喝醉,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好好读书,将来做点体面的事,别像你爸,一身铜臭。”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父亲在自嘲。现在想想,那语气里的复杂,或许不仅仅是自嘲。
还有他决定做公益律师时,父亲的反应。没有激烈反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好。干干净净的,名声好听。”当时他觉得是支持,现在却咀嚼出别的味道——名声好听。
“老大,”陆林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一下?关于你的消费和……”
“澄清什么?”崔孝龄打断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说我不是纨绔子弟?说我花的钱是自己挣的?谁在乎?他们在乎的是故事,是反差,澄清只会越描越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林。“帮我约秦越。”
“什么?”
“私下见面。就今晚。地方他定。”
晚上八点,江边一家不对外的私人茶室。
秦越到的时候,崔孝龄已经到了。他没穿惹眼的花衬衫,换了件普通的黑色毛衣,头发随意扎着,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临江的落地窗外,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江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秦越脱下大衣挂好,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