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的。”崔孝龄没看他,望着窗外。
“哪些?”
“所有。找刘家,挖林秘书,放消费记录,引导舆论。”崔孝龄转回头,盯着他,“那些帖子,看似不同来源,行文风格都有细微的相似处。是你惯用的手法,秦越。大学时你帮学生会写舆论材料,就喜欢这么干,引用‘客观事实’,进行‘合理推测’,引导‘读者自行判断’。”
秦越不置可否,又喝了口茶。“我只是把一些被时间埋掉的东西,翻出来晒晒太阳。”
“为了赢?”崔孝龄问。
“为了赢。”秦越承认得很干脆。
“用这种方式?”
“这种方式有效。”秦越放下茶杯,目光坦然,“而且,我没有捏造任何东西。你父亲公司的事故是真的,赔偿金额是真的,家属的遭遇是真的,你父亲的私人生活也是真的。我甚至没有直接攻击你,我只是呈现。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连接,那是他们的事。”
“你利用了仇富心理,利用了公众对资本的原罪想象。你把一场关于污染、关于法律、关于合同的官司,变成了一场对我个人、对我家族的道德审判!”
“是你先掀的桌子,崔孝龄。”秦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用剪辑过的录音攻击我的助理,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被网暴、被寄恐吓包裹的时候,你想过这是不是道德审判吗?你利用她的同情心,利用一个孩子的愤怒,来为你的案子增加悲情筹码的时候,你的手段又有多光彩?”
崔孝龄噎住了,脸色白了又青。
“我们都在这潭浑水里。”秦越语气恢复了平静,“区别只在于,我更清楚游戏的规则,也更舍得下手。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论手段高低。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崔孝龄盯着他。
“梵渚的案子,你们赢面已经很小了。”秦越说,“舆论是双刃剑,伤你也伤我,但我的客户是资本,资本不怕脏水,只怕输。你的委托人是一群等钱治病、等判决活下去的人。他们拖不起。”
“你想说什么?”
“庭外和解。”秦越吐出四个字,“远辉可以再拿出一笔钱,比之前多,设立一个专项医疗救助基金,覆盖现有患者的治疗,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病例筛查。同时,投资升级环保设备,接受第三方长期监督。条件是对之前的合同效力不再追究,也不再就污染与健康损害的因果关系进行司法鉴定。”
崔孝龄的手指猛地攥紧。“你想用钱堵住他们的嘴?像当年我父亲做的那样?”
“这是现实世界里他们能拿到的最好结果。继续打下去,就算最终鉴定对你们有利,也要一两年甚至更久。多少人等得到?就算赢了,执行呢?远辉可以上诉,可以拖。而你的委托人,等不起。”
“然后呢?你把我父亲的事翻出来,就为了逼我接受和解?”
“那是另一笔账。”秦越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我给你看点东西。”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崔孝龄面前。
崔孝龄迟疑了一下,打开。
里面是几份复印件。看起来像是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时间集中在零八年到零九年,金额不小,收款方是几个模糊的名字,但附注里有“环保审批”“安全检查”等字样。还有一些照片复印件,是崔明海与几个穿着官员模样的人在不同场合的合影,照片很老,像素不高。
“这些……哪来的?”崔孝龄的声音干涩。
“刘家老爷子给的。他儿子死后,他像疯了一样收集所有和你父亲公司有关的东西,包括一些他当年偷偷拍下的你父亲和官员吃饭的照片,还有一些他听来的‘小道消息’。”秦越淡淡地说,“我核实了一部分。转账记录对应的账户,确实属于那几位官员的亲属。时间点,就在事故发生后,安全检查报告出来之前。”
崔孝龄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他指尖哗哗作响。
“我没有把这些放出去。”秦越说,“贿赂官员,比包养情妇严重得多。一旦曝光,不仅你父亲,当年经手的所有人,都得进去,众诚实业可能直接垮掉。”
“你为什么……不公布?”崔孝龄抬头,眼睛通红。
“因为我要你选。”秦越站起身,拿起大衣,“用这些,我可以彻底毁掉你父亲,毁掉众诚。梵渚的案子,我甚至可以反败为胜。”
他穿上大衣,俯视着崔孝龄。
“但我给你选择。接受和解,拿钱救你的人。这些材料,我会还给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公益律师,甚至可以用它和你父亲谈条件,让他吐出更多来补偿当年的事故家属。”
“如果我拒绝呢?”崔孝龄的声音嘶哑。
“那我就会用我的方式,结束这场游戏。”秦越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你有一周时间考虑。一周后,第二次庭审继续。到时候,这些材料会不会出现在法庭上,或者网络上,我就不保证了。”
茶室里只剩下崔孝龄一个人。他盯着桌上那些复印件,那些模糊的照片里,父亲笑得志得意满,旁边是同样笑容满面的官员。而另一张照片里,刘家老爷子瘫坐在破旧的棚户区门口,眼神空洞。
他想起父亲得知他接手梵渚案时,打来的那个电话。“孝龄啊,这个案子你好好打,打出名气来。咱们家企业,也需要正面形象。你放心,爸支持你。”
当时他觉得是父亲的认可。现在回想,那语气里的算计,让他不寒而栗。
支持?还是……利用?
他拿起那张父亲与官员的合影,指尖用力,照片边缘皱了起来。照片里的父亲,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疲惫偶尔流露出愧疚的男人,渐渐重叠,又渐渐裂开,变成两个完全陌生的形象。
窗外的江水流淌无声,对岸的灯火依旧繁华。
崔孝龄慢慢地伏倒在冰冷的桌面上,额头抵着那些纸张,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