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第二次庭审没有继续。
远辉化工与梵渚居民代表达成了庭外和解协议。协议内容未完全公开,但已知包括一笔数额可观的专项医疗基金,企业环保设备升级的承诺与时间表,以及第三方监督机制的引入。作为交换,居民方不再追究此前两份合同的效力问题,并撤回了对污染与健康损害因果关系的司法鉴定申请。
崔孝龄没有出现在签字现场。陆林代表原告律师团队完成了手续。
签字仪式后的记者会上,有记者提问:“崔律师缺席,是否因为最近关于其家族企业的舆论压力?这是否意味着公益律师的理想主义终究难以对抗复杂的现实与资本的力量?”
陆林按照准备好的稿子回答:“崔律师因身体不适无法到场。本次和解是双方在法院主持下,基于现实情况做出的负责任的选择,旨在尽快解决实际问题,保障居民健康权益……”
台下,秦越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高桓在他耳边低声汇报:“易腾那边很满意,认为用相对可控的成本解决了潜在的长尾风险。赵董特意打电话来,夸您手段高明。”
秦越没说话,目光扫过会场另一边,几个梵渚的村民代表,脸上有疲惫,也有茫然。那个叫小朗的男孩没有来,据说他奶奶的病,等到了第一笔救助款。
薛图南走过来,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秦越淡淡道。
“秦律师……”薛图南吸了口气,“我们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秦越转头看他:“我们赢了案子,客户满意。梵渚的人拿到了钱和承诺,至少眼前的困境能缓解。崔孝龄保住了他父亲的秘密,也让他父亲在未来可能不得不配合更多。各得其所。”
“可是——”
“没有可是。”秦越打断他,转身朝出口走去,“这就是现实。干净利落,没有输家。”
他步出会场,冬日下午惨淡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没有温度。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你赢了】
秦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删除,将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和梵渚的天空,并没有什么不同。
夜色中的洄野酒吧,崔孝龄面前的空杯又多了几个。
这一次,顾沫没有来。
他独自一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刚刚发来的消息:“孝龄,有些事回家聊聊。你是崔家的儿子,永远都是。”
崔孝龄盯着那句话,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举起最后一个满杯,对着空气,轻声说:“敬这条……回不了头的路。”
然后,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某种东西碎裂。
星海律所合伙人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庆功宴的喧嚣早已散去。秦越推门进去时,陈略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恭喜啊,秦主任。”陈略转过身,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却疏离的笑,“又是一场漂亮仗。赵董很满意,易腾那边也发来了感谢函。”
秦越没接话,只是走到会议桌旁,放下手中的文件。
“不过,”陈略慢悠悠地走近,目光落在秦越脸上,“我一直在想,你这套打法,是不是太……高效了点?”
“高效不好吗?”秦越抬眼,语气平静。
“好,当然好。”陈略轻笑一声,放下茶杯,“只是我在想,如果下次对手不是崔孝龄这种还有家底可挖的人,你还能用什么牌?难道真要一路挖下去,把每个对手的祖坟都刨一遍?”
秦越的眼神冷了一分。
“法律是讲规则的,秦越。规则之内,你怎么玩都行。可一旦跨出去……今天你能用崔明海的旧事逼他儿子低头,明天别人就能用更脏的手段对付你。星海这么多年积累的声誉,不是靠这种‘赢’垒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