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餐的气氛原本是热闹的。直到乔建新几杯酒下肚,看着手机里亲戚群刚发的婚礼照片,某个远房表妹,和乔萤同岁,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他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我是真愁啊!”乔建新灌了口酒,“你说萤萤这条件,模样不差,名校毕业,现在在你那儿工作,怎么就找不到个靠谱的呢?她是不是压根就不想谈恋爱?”
秦遥开口:“建新,你别老逼孩子。感情的事急不来。”
“我不急行吗?”乔建新声音高了些,“她这性子,我再不替她张罗,她能一辈子跟那只猪过!”
“唉。”他放下酒杯,长长叹了口气,看向坐在对面安静剥虾的乔萤,又转向一旁的秦越,“小越啊,你说说,萤萤这终身大事……”
秦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接话。
乔建新像是找到了倾诉口,压低了声音:“我不是催,就是着急。你说她条件也不差,模样、学历、工作……怎么就那么难?相亲相一个黄一个。”他摇摇头,又灌了口酒,“其实吧,她也不是没谈过。大学那会儿,大二,谈过一个。”
秦越抬眼,看向乔建新。
“那男生,叫岑越。”乔建新陷入回忆,“是法大的。哎,跟你还是校友呢!巧不巧?比你小……六届吧大概。”
岑越,秦越将这个名字在齿间无声地滚了一遍。法大,小六届,巧合得离谱。
“那孩子我见过一次,我去北京出差,顺路去师大看萤萤,正好那男孩来找她。长得是真精神,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特别阳光,嘴也甜,一口一个‘叔叔’叫得热络。哎,跟萤萤那时候站一起……”他咂咂嘴,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会儿,递到秦越面前,“你看,就这张,我当时拍的。”
秦越目光屏幕上。
照片背景是常见的校园林荫道。乔萤,与现在很不一样,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裙,里面是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长发披肩,额前有细碎的刘海。脸上还有些未褪尽的婴儿肥,皮肤白皙。她手里拿着一把蓝白格子的折叠雨伞,正微微侧头,看着镜头,嘴角有一抹很浅的笑,那是秦越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那个年龄女孩的柔和甚至有点羞涩的笑容。
她身旁的男孩穿着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个蜘蛛侠图案。他揽着乔萤的肩膀,头亲昵地靠在她发顶,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屏幕。很帅,是那种阳光干净的帅,眉眼飞扬,整个人散发着青春特有的光芒。
秦越的目光在蜘蛛侠图案上停留了一瞬。幼稚。他在心里冷淡地评价。法大的学生,穿这种T恤,未免不够稳重。
“那天我还请他俩吃了顿饭。”乔建新收回手机,又叹了口气,“那段时间,萤萤跟他好得不得了。暑假还一块儿去海边旅游了。回来后那男孩还总给萤萤寄东西,零食啊,书啊,小玩意儿。萤萤那会儿住我家,快递都是我收的。萤萤也上心,他生日,自己攒钱,偷偷摸摸求我找代购,说要买什么限量联名球鞋,很难买。我那会儿还笑她,真是谈了恋爱不一样,人都活泼了,会笑,脸上有肉,被那男孩喂胖了不少,看着就开心。”
乔建新的语气突然变得困惑:“可你说怪不怪?好好的,谈了得有小半年吧,到大三开学一个多月,突然就分了。我问她为什么,死活不肯说。问急了,就不说话,眼神空落落的。从那以后,就有点……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你说,是不是那小子欺负她了?可看着不像啊……”
乔建新后面还絮叨了些什么,秦越没太听清。
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乔萤羞涩的笑,男孩灿烂的笑,亲密无间的姿态,蜘蛛侠幼稚的图案。暑假,海边,礼物,信件,联名球鞋。五个月。突然分手。不说原因。
他们曾经并肩散步,牵手,拥抱,或许还有……亲吻,甚至是更亲密的关系?大学情侣,热恋期,一起旅行……
法大,岑越,比他小六岁,算起来现在应该刚硕士毕业,或者刚开始工作。一个会穿蜘蛛侠T恤、笑容阳光灿烂的男生。和乔萤站在一起,竟有种莫名的般配。
秦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格外明显。
“小越?小越?”乔建新唤了他两声。
秦越回过神,面色如常:“嗯?”
“你说,我要不要托人打听打听,那个岑越现在在哪儿?到底怎么回事?万一有什么误会……”
“姐夫。”秦越打断他,声音比平时更淡一些,“过去的事了。乔萤自己不想说,就别再提了。”
乔建新张了张嘴,看着秦越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也是……唉,不提了,吃饭吃饭。”
后半顿饭,秦越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再主动参与话题,只是偶尔应和两声。目光几次掠过安静吃饭的乔萤。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松松扎着,和照片里那个有刘海、穿背带裙、会羞涩浅笑的女孩重叠又分离。
她曾经那样笑过,因为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幼稚的蜘蛛侠T恤,比她活泼,比她阳光,或许也比他能更容易地走进她那个世界。
饭后,秦越驱车回家。车厢内一片寂静,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脑海里那张照片却异常清晰。蜘蛛侠的图案尤其刺眼。多大了还穿这种衣服?幼稚。还有那笑容,太过张扬,不稳重。揽着乔萤肩膀的手,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海边,旅行,五个月,突然分手。
为什么分手?吵架了?性格不合?还是……那小子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如果是后者……
秦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躁郁的灼烧感。
回到家,公寓里空荡冷清。秦越脱掉外套,扯松领带,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他靠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城市的灯火,慢慢喝着酒。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邪火。
岑越,法大,小他六届的学弟。同名不同姓。阳光,英俊,热情,穿蜘蛛侠T恤,会把乔萤喂胖,会让她露出那种笑容,会让她用心准备难买的生日礼物,会一起旅行……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至少是三四年前。乔萤现在显然已经放下,或者根本不愿再提。他不该,也没有立场在意。
可理性在今晚似乎失了效。
他眼前总是闪过那张照片。乔萤浅笑的样子。那只揽着她的手。蜘蛛侠。岑越。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一些细节:他们在一起时会聊什么?会不会也聊《我的世界》?会不会一起看《哈利波特》?会理解她那些古怪的念头吗?他们一起在海边的时候……
五个月。暑假一起去海边旅游。之后还一直寄东西。她为他攒钱买难抢的球鞋。
“砰。”酒杯被他放在窗台上。
秦越揉了揉眉心,径直走向浴室。热水冲刷下来,蒸汽弥漫。他抬头,镜面模糊,只映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他抬手抹去镜上的水汽。
镜中的男人,二十九岁,面容轮廓深刻,眉眼间是常年浸淫法律与商业世界淬炼出的冷峻,没有灿烂的笑容,没有那种毫无阴霾的属于二十岁的热烈阳光。
他比乔萤年长六岁。六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生命阶段、思维方式和经历。
秦越闭了闭眼,关上水龙头。水声停止,浴室里只剩下滴答的水滴声。
那一晚,秦越失眠了,他闭眼,那张照片止不住地在黑暗中浮现在,然后演化成更生动的画面。
大二到大三。二十岁。最好的年纪。
他会带她去哪里?海边的夜晚,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时,会说些什么?她会不会也用那种浅笑的表情看着他?会不会也允许他那样搂着她的肩,靠在她发顶?
他们会接吻吗?在潮湿的海风里,在星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