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钓鱼归来的秦越拎着空荡荡的渔具包，抄近路穿过塘桥公园。渔获不佳，心情也像这阴沉的天气，闷着一层挥不散的郁气。

他脚步很快，直到看到前方草坪上的一人一猪，还有牵着猪绳的那个男人，猛地刹住了脚步。

乔萤穿着浅蓝色防风外套和深色运动裤，蹲在地上，正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树枝，专注地拨弄着草地上一个松果。她旁边，那只名叫亨利的猪，正欢实地用鼻子拱着另一侧的草皮，短尾巴快活地打着旋。

而程萧阳，一身便服，牵着亨利的牵引绳，微微弯着腰，手指着远处的一棵树，似乎在对乔萤说着什么。乔萤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拨弄她的松果。

傍晚的风吹过草坪，带着江水的湿气。远处有孩童的笑闹声，模糊地传来。

秦越站在那里，渔具包的带子勒在掌心。他看见程萧阳很自然地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小瓶水，拧开，递到乔萤手边。乔萤接过，没喝，先倒了一点在瓶盖里，放在亨利面前。亨利立刻凑过去，哼哼唧唧地啜饮起来。程萧阳笑了笑，蹲下身，很顺手地揉了揉亨利的脑袋。

那画面寻常，甚至算得上温馨。落在秦越眼里，却像针一样扎人。他没有转身离开。相反，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草坪走了过去。

程萧阳先察觉了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秦越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秦律师。”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乔萤拨弄松果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根细树枝，看向秦越。她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惯有的疏离。

“秦律师。”她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亨利感觉到气氛变化，不安地哼哼了两声，往乔萤腿边靠了靠。

秦越的目光扫过程萧阳，落在乔萤脸上，最后瞥了一眼她脚边那只紧贴着她的猪。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谈不上笑意的弧度。

“遛猪？”

“嗯。”乔萤点头，把手里的树枝扔了。

“天气不错。”秦越又说，抬眼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

“还行。”乔萤应道。

程萧阳站在一旁，没插话，只是看着秦越。

短暂的沉默。亨利开始用鼻子蹭乔萤的鞋带。

“停职期间，”秦越再次开口，目光重新锁定乔萤，“倒是很清闲。”

“我带亨利出来活动。”乔萤解释，“它需要社会化训练。”

“程警官也懂社会化训练？”秦越的视线转向程萧阳，话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别的什么。

“碰巧周末有空。”程萧阳接话，语气坦然，“乔萤对这边不熟，我帮忙带个路。顺便，之前录音的事，还有一些后续情况跟她沟通。”

“哦。”秦越应了一声，尾音微微拖长，“那件事，是该好好谢谢程警官。”他的目光转回乔萤脸上，“谢了吗？”

乔萤看着他，睫毛颤动了一下。“正准备谢。”她说。

“怎么谢？”秦越追问。

乔萤沉默了两秒。“请他吃饭。”

“吃饭？”秦越重复了一遍，“就你们俩？”

“猪咖店员工团建，去城郊的归园田居，可以带宠物。每个人可以带一个朋友。程警官帮了忙，正好。”

“归园田居……”秦越点了点头，“那地方我知道，柴火鸡做得不错，确实适合团建。”

他又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亨利似乎觉得无聊，开始试图啃咬程萧阳的鞋带，被程萧阳轻轻用脚拨开。

“听起来不错。”秦越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他看了一眼程萧阳，又看了一眼紧紧挨着乔萤的亨利，最后目光落在乔萤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玩得开心。”他说。

然后，他拎着渔具包，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公园小径的拐角，一直紧绷着肩膀的程萧阳才松了口气。他低头，发现自己的鞋带已经被亨利啃湿了一小块。

乔萤还站在原地，望着秦越离开的方向。亨利仰起头，对着她不明所以地哼唧了一声。

晚上九点，秦越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手机响了。是乔建新。

“小越啊，没打扰你吧？”乔建新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热情，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歉意，“跟你说个事，萤萤那孩子……我知道她之前惹了麻烦，让你难做了。她自己也后悔，就是嘴笨，不知道怎么说。”

秦越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稀疏的灯火，语气平淡：“姐夫，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是，你听我说完。”乔建新急忙道，“我今天跟她谈了，她也认识到错了。她说……明天想去律所，当面跟你好好道个歉。你看，明天周日，你应该不忙吧？她下午过去，行不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秦越没有立刻回答。

“几点？”他问。

“她说两三点左右？具体没说死，但肯定去。”乔建新语气笃定，“这孩子就是轴，想通了就会做。小越，你看在姐夫面子上，给她个机会，啊？”

秦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面无表情。“知道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她一定去！”

挂断电话，秦越在窗前又站了五分钟。然后他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调出下周要处理的一个案子的资料。看了两页，目光停在某段条款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关掉文档，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法律典籍，翻到某一页。那些熟悉的条文在他眼前铺开，但今晚，每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最后，他合上书，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离开了办公室。

周日中午十二点，秦越已经坐在律所主任办公室里了。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整个律所静得出奇，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高桓上午来过一趟，送一份加急的合同草案，看到秦越在，有些意外：“秦律师，您今天还过来？”

“有点事要处理。”秦越头也没抬。

高桓识趣地没多问，放下文件就离开了。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秦越一个人。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三点二十一分。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冷的，苦味更重。他皱眉放下杯子，视线再次移向门口。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周末值班的保洁阿姨在打扫。每一次脚步响起，秦越握笔的手指都会微微收紧。脚步声远去，他又缓缓松开。

十四点整。

秦越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律所大楼正门前的小广场和步行道。周日下午，人不多，几个外卖员匆匆进出隔壁写字楼，一对年轻情侣坐在花坛边分享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