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乔萤的身影。他站了五分钟,然后回到座位,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十四点三十分。
秦越重新打开一份文件,强迫自己逐字审阅。他在某一页发现了两个表述不够严谨的条款,用红笔圈出,在旁边批注修改意见。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比较轻,也比较慢。秦越抬起头,目光锁定在磨砂玻璃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上,是个女性的轮廓,个子不高,站在门外,似乎在犹豫。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门外的人影没有动。过了大约十秒,影子转向右侧,沿着走廊慢慢走开了。脚步声渐远。不是乔萤,是隔壁办公室的助理回来取东西。
秦越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揉了揉眉心,目光不自觉地又瞥向电脑时间:十四点五十七分。
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有点闷。空调温度明明适中,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水,一口气喝完。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点燥热。
回到窗边。广场上的人换了一拨,那对情侣走了,换成几个穿着轮滑鞋的少年在练习转身。阳光斜了一些,大楼的影子开始拉长。
十五点十分。
秦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迅速拿起,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约他晚上喝酒。他回了个“忙”,锁屏。
十五点三十分。
他再次站到窗前,这次目光扫得更仔细。律所大楼侧面有一条林荫道,平时很少有人走,但站在某个角度能看到一角。
然后,他看到了乔萤。
她正站在林荫道靠近大楼的一棵梧桐树下。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落叶。距离太远,秦越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她。乔萤在原地站了大约两分钟,期间抬起过一次头,望向律所大楼的正门方向。但她没有往前走,反而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隐在了树干后面。
又过了一分钟,她转过身,沿着林荫道,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开了。她的步伐很急,几乎是逃离般的速度,很快消失在转弯处。
秦越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开始转暗,广场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十六点四十分,他回到办公桌前,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文件,关掉电脑,穿上外套。离开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他锁上门,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冷峻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当晚,乔家。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秦遥做了几道乔萤爱吃的菜,不停地给她夹菜。乔建新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几次看向乔萤,欲言又止。
“萤萤,今天……出去了?”乔建新终于忍不住,装作随意地问。
“嗯。”乔萤低头扒饭。
“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乔建新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律所找小越道歉吗?我昨天特地给他打了电话,说好了的。你去了没?”
乔萤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声音很轻:“去了。”
“去了?那见到小越了?道歉了?”乔建新身体前倾。
“……没有。”乔萤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走到楼下……没上去。”
“为什么啊?!”乔建新音量提高了些,“不是说好了吗?我都跟小越说好了!你这样不是让我难做吗?”
秦遥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脚:“你小声点。”
乔建新压了压火气,但脸色还是不好看:“萤萤,你得给叔叔一个解释。为什么走到楼下又不上去?你知道小越多忙吗?人家周日特地抽时间等你,你这算什么?”
乔萤沉默了很久。饭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走到楼下,看见律所门口有几个人在说话,好像是客户。我觉得……那个时间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乔建新不解,“约好的时间,有什么不合适的?”
“就是……他在工作,可能有正事。”乔萤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上去,会打扰他。”
“可你们约好了啊!”
“也许他忘了。”乔萤忽然说,抬起头,眼神平静,“可能他根本没当回事。我上去,反而尴尬。”
乔建新被她这话噎住了。他想反驳,说小越不是那样的人,但看着侄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又卡在喉咙里。
秦遥叹了口气,打圆场道:“算了算了,可能萤萤今天状态不好。改天再说吧。吃饭吃饭。”
后半顿饭在沉默中进行。乔树智察觉到气氛不对,埋头猛吃,不敢说话。
吃完饭,乔萤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乔建新坐在客厅沙发上,眉头紧锁,拿出手机,盯着秦越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秦越正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乔建新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屏幕上倒映出他冷硬的眉眼。
他想问,为什么答应了要来,却只在楼下站了三分钟就走。他想问,是不是觉得要当面道歉这件事,本身就可笑到不值得完成。他想问,他周日下午空出来的这三个小时,到底算什么。
但最终,他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不会打这个电话,但他会记住,记住这种被轻易允诺又轻易背弃的感觉,记住她在树下徘徊又逃离的身影,也记住自己今天下午那份可笑的等待。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海洋。
秦越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书房顶灯冷白的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有些事,不需要言语施压。时间和结果,自然会给出答案。
而他会让所有人都看到,秦越的时间,不是可以用来随意浪费的东西。